[attach]5630[/attach] 童增华教授对《伤寒论》颇有建树，与我是忘年之交。那日我特意誊写“益气养容补脾和肝汤”药方去请教他。教授初看药方直道好！说这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是四君子汤、四物汤，合为八珍汤。他问这方子哪来的，我说是《红楼梦》里唯一的一张完整药方，张先生给秦可卿把脉问诊后开的。童教授听了微笑颔首。
我把“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的“苓熟地归身”念他听。告他这是暗示，并苓（令）秦可卿就地自尽。红楼原稿秦可卿是上吊自杀。“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原是曹雪芹的史笔。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曹雪芹采纳了畸笏的意见删去了这个情节。刘心武先生探秘红楼，认为秦可卿是皇室权位之争的牺牲品。教授若有所失，说自己好久没看《红楼梦》了。
先前我读了三四遍红楼，可总是读的不甚了然。后来读了沈天佑先生的《金瓶梅红楼梦纵横谈》、蔡义江先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周汝昌先生的《红楼别样红》、《周汝昌评说四大名著》、要力石先生的《红楼梦经典释义800题》，再回头品读这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才渐渐看到其光辉灿烂、悟出其深邃哲理，心生万般情趣。红楼是我读得最有重量的书。二三百年来，文人士大夫们及现今的知识分子们煞费苦心考究、研究红楼，演绎出红学的考证派、评点派、题咏派，探佚学、曹学等各种流派，因文史证据不足而让人眼花缭乱。我诚服于沈天佑先生关于思想艺术方面的论述。要赏析任何一部经典的文学作品，务必弄清作者的姓名、性别、性格、学识、家庭背景、生活环境、生活阅历、社会背景，甚至创作初衷、过程、艺术手法等情况，鉴赏其作品才周全得体。
至今红楼作者是谁还有争议。而从众多蛛丝马迹的文史资料考究证明：没有《金瓶梅》就不会有《红楼梦》。一切伟大的作家，他们除了具有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体验和高度的文艺素养之外，还善于创造性地汲取前人的创作经验。曹雪芹正是在继承和发扬民族文化的优良传统的基础上，才能创造出无愧于时代的第一流作品来。沈天佑先生说：历史的发展往往发人深思。十八世纪中叶，当吴敬梓在南京创作他的杰出讽刺小说《儒林外史》时，曹雪芹则在北京呕心沥血地撰写他那不朽巨著《红楼梦》（我更欣赏作者取名“石头记”书名的烟雨模糊法，――“石头记”三字是一语双关。），两部名著，南北辉映，珠联璧合，成了一时文坛的奇观。
纵观我国十八世纪中叶大行八股取士制度之风，确是统治阶级用来禁锢思想腐蚀灵魂的工具，成了社会进步的一大祸害。这种毒瘤在文学作品里表现为范进中举的悲凉无奈，贾雨村的忘恩负义。他们这般人物都会为求功名利禄而扭曲灵魂，失尽儒家风范。小学生且还是读闲书的林黛玉初见贾母，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聪明的黛玉从贾母不屑女子念书的语气神态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呢！黛玉初见宝玉，黛、宝似曾相识亲切。宝玉在又细细打量黛玉后，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小小黛玉竟敢在贾母面前撒谎调侃！我以前是草草掠过红楼里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对话字句，殊不知，里头却蕴藏着曹雪芹写作的深层次思想！宝玉见这个神仙似的妹妹天然具有诗人的风韵气质，卖弄地赠给黛玉“颦颦”字号雅称。当宝玉听黛玉说自己没有玉时，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不仅狠命摘率了玉，还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楼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率那命根子！”我原觉得这是明写贾母与黛、宝初次相见的常态。可现在想来，这出戏剧性的矛盾冲突，分明是黛、宝纯洁爱情故事的开端与以贾母为封建大家庭最高权势的第一次水火不相容。
顺着曹雪芹的笔墨看去，黛玉从未有劝宝玉“读书明理”走那“经邦济世”的言行，即使宝玉被父亲打得半死，哭得红桃双眼肿的黛玉也只是劝宝玉“从今后就改了吧！”。黛玉的品行正好与宝玉万恶那些热衷于功名富贵、用八股文作“饵名钓绿之阶”的文人为“绿蠹”的思想不谋而合。黛、宝二人之间的自由爱情之路满是误会、曲折，他们都是崇尚真善美、鄙视假恶丑之人。特别是黛玉诗歌《葬花吟》风神灵秀的精神气质，散发出美人香草的高雅韵味，极大的丰腴了林黛玉率真、才华横溢的艺术形象魅力。黛玉率真，她连皇帝老子的东西都视为“臭男人的东西！”而弃如敝屣。她不阿谀奉承贾母。在中秋夜筵上，贾母让宝玉给众人斟酒，又说：“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宝玉斟酒至黛玉面前，黛玉偏不饮。黛玉拿起酒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说了声：“多谢。”黛玉公然挑衅权势，捍卫自由精神的这一举止，自然引起大家的严重关注，连王熙凤也笑说打趣提醒要不得的。这令贾母大为不快，于是引来贾母痛斥《凤求鸾》的长篇大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黛、宝与贾母的矛盾逐步升级，随着宁荣二府的渐渐衰败，贾母以家族利益为根本，故意冷落黛玉而特意赞誉宝钗是合乎惯常逻辑的，以至于依附这个封建末世贵族大家庭的黛、宝美好爱情故事结局，最后落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谶语；书里那些追求美好事物的众青年的命运真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杯”了。
读红楼与读金瓶和儒林等小说不同，――在金瓶梅之类的小说里看到的永远是黑暗。而以黛、宝二人纯洁爱情贯穿小说始终的艺术展现，（虽说红楼后四十回的“黛玉之死”有违曹雪芹笔法的初衷，但其悲惨的结局是中肯的。）到底还给人看见一丝光明。这是曹雪芹伏笔千里的绝笔，更是他皮里春秋独创艺术明暗对称法的高超技艺卓然。
读红楼千万马虎不得，要锁定人物的一言一行，去追踪蹑迹每一个细节，不然定会辜负“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譬如，在“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里，刘姥姥饭前站起来打趣说话后鼓腮不语，引得众人花样百出的笑态里，为什么独没宝钗的笑容影子，为什么众人听见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却没了心思吃饭，反而都看着他笑。这决不是“满纸荒唐言”，实则“一把辛酸泪！”。我以为作者刻画宝钗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态的笔墨很多，尤其是宝钗与黛玉之间性格反差对比写照很精彩，连贾母都觉得宝钗的闺房太素净招忌讳。随着宝玉思想的成熟，宝钗这样的人断不是他所钟情的恋人亦是水到渠成的结果。鲁迅说，悲剧就是把人类最美好的东西毁灭在你面前。而在众人的笑声和刘姥姥的叹息声背后，我清楚地看到了写作者居安思危的儒家思想。
周汝昌先生对红学研究造诣很深。但他在百家讲坛公然说林黛玉这个艺术人物冷漠，甚至不体恤下人。我却不这么看；宝钗不教香菱作诗而黛玉却收她作学生，且和自己的丫环们最和睦是佐证。当然，作家们、学者们研究红楼并取得这样那样的成果、见识，这是值得学习的。而用自己的审美观念去认真赏析红楼又是最要紧的了。曹雪芹成功地塑造了众多鲜活的文学艺术人物形象，他们是立体的，有血有肉的，有各自的思想和灵魂的。鲁迅说红楼里的好人不尽是都好，坏人也不尽是都坏，他们都是“真人”。
曹雪芹刻画人物的文学语言非常了得，如：“提衣款步上楼”的这个贵妇人，也是个一巴掌扇的小道士一个筋斗还骂他“野牛日的，胡朝那里跑！”的市侩恶妇。诸如此类的经典描写多了去了。我是需花时间去学习借鉴的。话说回来：我还得抽空找童教授去，请他讲张仲景的学问，――谁叫童教授应诺了我呢。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三点于开江县陋室
√ 本帖最后由 午腾 于 2008-11-19 19:05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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