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红木箱】
老房子里东头上房里住着公婆,西边一侧并排一溜儿厢房里住着叔伯妯娌。那一年,房子居中的一间厢房门上挂上一块红花绸的帘子。震天的炮竹声未落定,红帘一挑,抬进去两张的红木太师椅,一张红木写字台,一张红漆雕花嵌画红莲鸳鸯绿玻璃的木床,一个镶穿衣镜连梳妆台的衣橱,一口红木衣箱,一台蝴蝶牌脚踩缝纫机,一个褐漆马桶。满地红屑似锦绡,洋洋洒洒铺陈在一里石板长巷。有着玫瑰花般红润面颊和嘴唇的母亲当年就是踩着这一地的繁盛殇红走进挑着红帘的房间,嫁作刘门郑氏的。
那口红木衣箱,原来装的是几方丝帕子,绣花用的各色崭新生丝线,做夹袄的褐金雀蓝软缎,缝罩衫的豆绿锦纶,做长裤的褚灰贡呢,还有绣好的喜鹊登梅的晴纶帐眉,晓寒深处双鸳鸯的一双枕套。将普通人家女儿的憨喜娇羞和对未来的期许全都拢到一块儿,齐齐整整叠进厚重的木箱内。对于当时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来说,这份妆礼亦不算寒菲了。
流年暗换,桃李芳菲数载。
我记事的起始,这房门上挂的帘就不是红花绸,而是蓝底白花的棉布。红木箱子亦不太光鲜,被岁月蚀成了暗红,倒显出了内敛的色泽。母亲极少开箱,箱子高高搁在衣橱的上头,箱上横着一把铜色长锁。我常抬起头仰望那只箱子,也尝试爬上写字台,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一蹦一跳地去接触它。于年幼的我来说,因为无法企及,它显得尤为神秘。我倾尽所有想像力去猜测它里面收藏的宝藏,彼时我所能幻想到的最好的珍宝,就是夏日大榕树下戏台后面戏曲演员的妆奁,以及插满头的珠翠银翘头和长袖宽袍的五彩戏衣。
三伏天里晒夏,老房子天井里占日头的石阶上用长条凳搭起了长龙,木箱皮箱纷纷登场,一溜儿排开,樟脑丸的气息荡漾在微风里,被日头一收,蒸发作一股干燥的木屑香。母亲箱子的内容最简陋,丝帕软缎虽也香软冰滑,却不及别人家的仿真皮草气派。箱内还收了我婴孩时穿戴的衣裳银器。我迫不及待趴箱沿上翻检了一回,实是没什么宝贝可翻,顿时兴趣索然。但这种失去兴趣的感觉总是暂时,待到箱子再次束之高阁,我站在地下仰望它时,我似乎又已经忘了箱里内容的简陋平庸,那种神秘感又回来了。
每年晒夏,红木箱子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几乎不变,但每年我都复觉新鲜。仿佛隔了一年的光阴,木箱自个儿能长出个把宝贝似的。其实又想,并不是木箱自个儿能生出宝贝来,而是随着年岁的渐长,我的审美观念有所转变罢了,早已弃了对珠绕翠环的爱慕。那些精致绣件香滑软缎,每每捧在掌上细看,都令我心生喜悦。它是母亲锁入尘烟的旖旎情怀,落落寞寞开放在油盐酱醋的罅隙间,似有若无地提醒一个女子生命里一段丰沛的雨季。
渐渐,这口箱子的色泽更暗沉了,红漆斑驳脱落,露出一缝缝木的原色。却又因除了釉,擦拭后不容易沾尘,越发显得清爽干净起来。
【贰 衣箱】
其实这口脱了漆的红木箱是母亲唯一一个“豪华”的箱子,她储物的箱子多半很简陋,装电器的大纸箱,除去防震泡沫后,铺上一层牛皮纸,就是了。
我开始蹒跚着长身量的时候,屋子逼仄,一家人四季换下的衣裳仅一个狭小橱柜是装不下的。母亲于是就将装电视机的纸箱,内里用塑料薄膜裱起来,底上铺层牛皮纸,置一两颗樟脑丸,换季不穿的衣裳就有稳妥的安放之处了。
母亲讲究,拿了天井里搁着的废弃的木材边角料,特意央对门会木工的杨伯刨磨了一个隔空的矮脚架子,将纸箱放在架子上,依墙立着。箱顶上还得铺一层厚纸板的,免得灰尘无孔不入,弄污了衣物。那纸板亦是有讲究的,隔段时日总要换一块,需光面,白净,擦拂方便。最后,再于箱顶上靠一个我的大毛毛熊。
【叁 书箱】
彼时,我自幼就开始订阅的画报和《少年文艺》之类的刊物已在墙角摞得老高。《三国》、《水浒》、《红楼梦》、《东周列国》、《史记故事》等著作的小人书版丢得满屋子尽是。《十月》、《钟山》、《章回小说》、《小说月刊》亦在墙角里用玻璃绳子扎成一摞摞的堆放着。
母亲是不卖书的,同样将书籍悉数收纳在纸箱内。亦依法炮制在纸箱内里用塑料薄膜裱起来,底上铺层牛皮纸,置一两颗樟脑丸。
家中书虽不少,但从我学语开始,她日日潜心教导我的书籍只有一册《唐诗三百首》。斯时,老房子后院天井里,有我家的一处鸡埘,养着下蛋鸡。夜里罢了家务闲了绣针,她就靠在床头,我倚在她身边,依她教导念一首诗。次日清晨,她起身烧早饭时,为我下一个荷包蛋。等我吃完,将前夜念的诗背出来,她就满意地为我拭净嘴,端了碗出去了。
记忆里的这个场景总是冬天,惟有冬天才能够这样的锦屉慵懒,亲香暖和。后来我读到“蓝田日暖玉生烟”,很是琢磨了一番。这是只能意会,一言传就要失味的意境,再精妙的词汇也表达不尽记忆深处最触动心扉的童年旧事。我听到光阴在沙沙地流走,从我们的身边。辰光明灭,温暖干净明媚。转眼,芭蕉樱桃绿复红。
少年时候读书更加芜杂。那个时候,母亲调往她那个系统的新华书店工作,接触收藏书籍的机会益发增多起来,家中的书箱子不觉间已摆了一溜儿,且叠了两三层,将一套红木椅子生生给挤出了卧房,退避到侧厅内。我一遇寒暑假,就成日介地一头栽到书箱里一番游弋翻检,《三言两拍》、甲戌本《红楼梦》、《镜花缘》、《唐宋传奇》、《诗经》乃至《蝴蝶梦》、《巴黎圣母院》、《基度山恩仇记》、金庸、古龙……拈到什么读什么。
我有个习惯,遇到专注做某件事,总喜咬嘴唇。一次,堂妹唤了我几次,我连头也不抬一下。她恼了,过来将我的书一夺,藏到身后,侧着头敲一下我的手背,说,“你是被收了魂儿啦,叫几声也不应,老咬唇干啥,真真是想将书本给吃进去不成?”
母亲亦疑心我到底否读懂这些书。我便理直气壮对她说,“有人说,若是碰到疑问而只看那个地方,那么无论到多久都不懂的,所以,跳过去,再向前进,于是连以前的地方都明白了。”她一脸狐疑,问,“谁说的?”我大笑,答曰,“鲁迅先生说的。”
还是清代的张心斋说得好啊,“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我极赞赏隙中窥月的说法,少年读书总是好奇心占了绝大多数,急欲饱览各类书籍,却似门缝里窥月亮,只窥见了小部分而已,没有人生经历的阅读是有限的。但我又赏苏轼《稼说》一文观点,“博观约取,厚积薄发”,意即,读书要广博而善于取其精要,要有丰富的积累而谨慎地运用知识。
那些悠长的日子里,或卧或坐总得一卷在手。母亲看书时,将书平摊于膝上,手中毛线针穿梭着疾行,眼下却一行也没漏过。母亲和我都喜剪报,我剪我喜欢的小说散文,她剪她的连载和寻医问药类的方子。母亲总是将剪下的内容分门别类贴于我用过弃掉的笔记本之上,然后也如存书般码进书箱子里去。彼时我极其喜爱阅读台湾女作家琦君的作品,她的笔下流露的温柔敦厚、悲悯人性弱点曾深深地令我感叹着迷。她打动了我正在成长的心,让我忆起有着同样感触的童年。她唤起了人们心底的乡愁。“乡”指的是人类的原乡,与变异不定的时光相抗衡。
我想,我心底里与变异不定的时光相抗衡的乡愁定是母亲了。少年时,母亲的书箱子于我来说是一处多么神秘的所在,散发樟脑丸与陈年腐旧书页混杂的气味,每每踏上小凳踮着脚尖埋进头去奋力翻寻时,光线总因纸箱的相隔而显陈暗。那陈暗的光线一直留于我记忆的深处,它为我少年的读书生涯打上标识,幽幽明明地指引着我成长的轨迹。
【肆 ……】
搬了两回家,该弃的物件儿弃掉不少,衣箱是作罢了,现今衣橱足够不移位地存放四季衣裳,只唯独一口红木箱子与几大纸箱书籍从未丢弃。母亲从不卖书,她竟将我读过课本和抄写的读书笔记亦存了一箱。在她看来,书籍只有赠予需要的人,而并不是卖了换取微薄银两。
又是一年晒夏时节了,阳台上阳光茂密攀延,老物什,旧书籍,又该拿出来曝曝天光了。我向来很怵怕小虫子,不知为何,对泛黄旧书页里的书蠹却并不怕。这些书蠹,极其细微,一点儿笔尖般微小,白色的,爬速竟亦极快,我每每都疑心自己已经看清它的张舞着爬行的脚了,却又恍眼而过。
父亲和我亦曾劝她将这些纸箱丢弃掉,“置入书橱,若不够放,超市里五颜六色好看的收纳箱多的是。”母亲依然故我,她说,“外表好看有啥用处,内容是好的才是关键。” 她说这话时每每总是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听她的语气却是极淡然的。都说女人是一本书。这一生,我毕竟是要读更多书的,但没有任何书能如母亲这本书一般,锻造我的筋骨,构建我的灵魂,影响我的性情。
母亲的箱子很简陋,一口红木箱,收藏她柔嫩如花蕊般的心事;几只装书的纸箱,于无声处唤醒我心底里与变异不定的时光相抗衡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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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午腾 于 2007-6-30 20:0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