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娘最疼我。
我不喜欢吃馒头,娘就在蒸馒头的时候给我蒸一碗大米饭。我们住在鲁西南的黄河边上,很偏僻的一个村子,这里不产大米,秋天地里只种玉米和棉花,大米要到县城里才买得到,每次家里买来大米,娘就藏起来,留着给我一个人做米饭吃,平时妹妹想喝大米粥,娘 也舍不得拿出来,兄弟姐妹都说娘偏心。
我怀孕了。妊娠反应特别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整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又正赶上地里的庄稼活最忙的时候,娘白天下地去干活,晚上再累也要到房里来陪陪我。娘总是坐到床边,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几个鲜红的西红柿或着是几根青翠的黄瓜,我知道这是娘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偷空去菜地里摘的,西红柿还不到成熟的时候,娘是特别留意捡了个别早熟的摘回来。西红柿用开水烫烫,剥了皮,娘拿在手里用刀划碎到碗里,洒上白糖腌着,然后就用刀细细地削黄瓜皮,削好让我生吃。娘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边手里忙着,一边跟我讲过去村子里的奇闻逸事。
有一天晚上,娘拎回一个袋子,一回来就塞到我床底下,对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等到晚上家里人都睡了,娘轻手轻脚地端来一 盆开水,把袋子打开,原来里面是一只鸡。就这样,娘和我关起门在房间里拨鸡毛,把鸡开膛破肚。等到把鸡煮熟做好,都已经十二点了,我问娘,为什么要晚上煮鸡啊,娘说,晚上煮他们都睡了,你好一个人吃啊。......
孩子三岁的时候,为了家里的生计,我决定去卖凉皮,可做凉皮很辛苦,每天晚上要洗面水,忙到十二点多,早上四点又必须起来开始 蒸,娘每天忙完家里地里的活就陪我起早贪黑。
娘瘦瘦的手不停地帮我弄这弄那,帮我把凉皮都装到凉皮车上,把佐料及小板凳給我放好后,千叮咛万嘱咐的送我出门,我也不知道娘瘦小的身体里到底有多少能量,她从不知道累似的。
那年黄河水突然漫滩了。我们住的整个村子都被泡在水里,四周一片汪洋,集市没有了,我 的凉皮生意也做不成了。村里的学校搬到了我们家屋后的村委会大院里。
我很想批点小孩子们吃的糖果玩具之类的小商品来卖,家里人很多人都反对,娘却悄无声息帮我收拾好了一间屋子,把我卖凉皮用的小车擦洗干净摆上小商品,当做柜台用。
雪糕生意好作,可我没钱去买冰柜。早上批回来的雪糕卖到中午就开始化掉了。我急的到处去借钱。
一天晚上,娘很疲惫地回了家。我埋怨她下午到哪里去了,害的我在门市上忙得团团转。娘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千元钱,我问她哪里来的,娘说是去大姐家借的,望着娘鬓角边被汗水浸湿的白发,我真的无法想象,她是怎样来回徒步走完这二十里地的。
两年后,我的小摊变成了一个小商店。我把小商店交给娘看管,自己去了县城,和一个老乡做起了日用品品牌代理的生意。
又经过两年的打拼,我的生意已初见规模,一直为生计奔波的我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在县城我认识了奇凯。奇凯英俊潇洒,温柔善良,是他陪我度过了县城创业的两年。我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我要离婚。
我的丈夫是一个老实愚钝的农民,跟他生活的这十年里,我不知情为何物,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女人,只感觉象牛马一样,为了温饱不停地奔波,象绷紧的琴弦一样,整日为生计提着心。 瞒着娘,我跟前夫办了离婚手续,我安排好前夫的生活,跟奇凯去了南方。
在鲁西南的农村,离婚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无颜见家乡父老,我切断了跟家里的一切联系。
在南方,我怀了奇凯的孩子,在孩子要出生的时候,我忽然被医院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我又是高龄产妇,生产时会有生命危险,医院要家属做好思想准备。奇凯不敢让我在异地他乡冒险生孩子,在他的坚持下,我们悄悄地回到了家乡的城市。
临进产房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了生死离别的感觉,脑子中闪现的全是娘的脸。
医生让奇凯在家属责任书上签字,奇凯握着笔的手在颤抖。我进了产房,连续昏过去两次,血压急升,奇凯冲进产房,惊慌失措地抱住我,满脸泪水。我虚弱地对他说,“奇凯,我要见娘,我要娘.....”
当我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时,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我虽然离家千里却日夜思念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妈——,”我象个孩子似的大哭......“你这孩子呀,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俺一声,不管怎么样,俺是你的亲人呀!”娘热泪盈眶地数落我。
“来,不要怕,象你生芳芳一样,没事的,二胎比头胎好生。”娘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孩子出世。
我和奇凯都要忙作生意,可孩子刚出生的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残酷冲淡了,看着襁褓中需要细心呵护照看的孩子,我和奇凯都一愁莫展。 娘说,你要是放心,把孩子给我吧,我来帮你带。
娘不仅帮我带孩子,还帮我向乡邻们隐瞒了我离婚的事。如今,孩子已经一岁多了,可我每次去见娘,我都不忍心见她鬓角的白发。可你知道吗,她是我前夫的娘呢。
编者按:关于母亲的话题有很多人写。而此篇散文以回忆性叙事手法,把一个农村女性与另一个农村母亲的形象刻画的相当有生活,尤其是一个心慈善良勤劳而深明大义的母亲,与一个不甘贫瘠而奋发进取的“我”表现的具有一定的专业写作水准。
通篇以生活为背景,深刻地赞美了婆媳之间纯真美好的情感。可以理解为新农村这样具有时代气息的好文。[编辑:午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