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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这人
老周这人
作者:午腾(原创) 点击: 更新:2007-2-13 【字体:

    1987年的秋天,我们还在扳东9井打井。在那口井,我们队是全公司率先实行轮休作业制度的。这样的功劳应该归功到我们年轻的队领导班子。
    秦队长在职工大会上宣布这条好消息后,会场里就炸开了锅。毕竟这是一次人性的大解放。已婚的人们不会再煎熬长期的夫妻分居生活的痛苦了。可是,这样的好事是需要我们每月付出更多的劳动时间,以及更多的血汗才可以维系的。
    然儿那次我们轮休刚回到钻井队,却听说老周回家后上吊自杀了。好奇的我们问是怎么回事。从邓管家去处理老周后事回来的口里得知:老周的老婆在家偷人。在过节的时候,他们夫妻吵了架,晚上,老周想不通,就上吊自缢了。
    老周的确是死去了。当晚他们班的大寝室里就听说闹鬼了。李和老周生前床对床。那晚,李说老周回来了,寝室中间那一溜长长的深蓝色幕布也动了的。李似乎也听见了老周床下的杂物也有人在翻动地响。最后,李是被吓得跑去隔壁寝室才安稳地睡了一宿。
    我听了很好奇,也和大家一样,去他们寝室看了看。他们寝室的确比我们的寝室阴森了许多。本来寝室里的  光线就不怎么好的,还要在单身的床铺之间,拉上一溜遮羞布,那布偏偏又是深蓝色的,看上去自然拥挤,晦气。加上寝室里有油毛毡发出的霉味,以及老周意外的不正常死亡的阴影笼罩。我当时就想:这样的寝室里,就是钟馗住在老周的床边,也会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老周究竟才三十而立之人。他的死去,让我们空闲了,多了一些格外的话题。老周是云南人,当兵转业到钻井队当了钻井工。那时候,他那样的年龄和工龄,和我们这些技校毛头小伙子比,算是老工人了。他在四川省的大竹县城找了个老婆,说是某国营旅馆的。我那时候在钻井一班,他在四班。他们和我们一起到换班轮休。平时里,老周很少和我说话。在我的印象里,老周中等个子,白净。有时,我们去值班室接班,老周披了条纹工棉衣,坐在那里,脸上有一丝微笑,他的双手十指交叉地放在大腿上,很本分的人。在大家追究老周自杀前的缘由时,有人说老周生前得了阳痿病。证据就是老周时常吃的药物瓶子上的所有标签都是被他自己撕得干净了的。
    我是不很认同老周有阳痿病的说法。记得有一次,老周空闲的时候,来过我的床边,坐在我的床沿上,翻看了我枕头边的西方油画裸体,甚至还翻看了《人体摄影》这本册子(这册子后来不见了,我估计是有人借去看了忘记还给我了)。队上的一些小伙子们都爱到我的床前来翻阅这些东西。他们可以安静地看那些丰腴的裸体外国女人体。如果说老周有阳痿病,或者很严重的话,我认为他不会那么久久地翻阅这些裸体女人看。
    我惟一一次见过老周发脾气骂人。骂的是付。他们刚刚在一起喝酒的。老周似乎在寻找付,可付不见在外面走动。老周就坐在我们寝室的竹门边的矮凳子上,他骂道:崽儿!冒皮皮冲壳子!有本事你别跑继续喝酒啊!他酒后看上去有些义愤。我估计是付在酒桌上说了一些挑衅他的恶语,伤害了老周。不过,老周并没有去追赶寻找的意思,他的双手十指还是那么交叉地搁置自己的大腿上。后来,我们抽烟,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语后,这事就那么过了。
    我最记得的是老周和我们第一次上车回家的情景。那天凌晨,天刚亮,我们就背上马桶包,爬上汽车车厢上,好让生活值班车早点送我们去区或者县城,搭乘各自回家的客车。当运送我们的老解放汽车起步的时候,我的心情突然就畅快、亢奋起来了。
    “再见!井场!”我兴奋得对着山坡上的井架,挥手告别。这种快乐是感染人的。车厢上的男人们有的笑了。有的大声说话了。无外乎是迫切表达这份久违的回家的喜悦。
    车在乡村路上,开过一段时间后,天就亮堂多了。初升的太阳也照耀在我们的脸上。我看见不爱说话的老周,站立在车厢的最前面的最中间。他迎着风,发梢被风吹拂着,像风吹着的芦苇一头倒。他微睁着眼,他的鼻子和嘴仰着,像船拍打河水一般,向着家的方向,加足了马力乘风破浪。
    回家并不是我们现象中的那么美好。或许,长久的隐瞒与欺骗,是最好的心灵抚慰剂。在邓管家的嘴里,老周回家后清晰地看到了一个难堪的现实。他也有了一顶并不浪漫反而是丢人现眼的绿帽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自缢以了却他并不认为值得留恋的人世。
    我想,对于像他那样的老派钻井工,找一根白棕绳上吊,他可以非常熟练地绾六七种绳套,就像我们在钻台上,可以绾出渔夫结、活口结、死扣结,等等一样。那晚,老周上吊前,是不是也像和付他们一起喝酒后,有些愤愤然的,很潇洒地绾了一个活套结,还用双手使劲拉了拉绳子,以担心那绳套承受不了他一百多斤体重的呢。
    我猜想,他一定是给自己的生命,亲手绾了一个活套结,然后把头伸进去,义无反顾就蹬掉了脚下的凳子,了却一生的烦忧的吧。
    老周的确是死去了。他的死去仅仅给他寝室里的单身汉们,在那么几个漆黑的夜晚,增添了一些无来由的恐慌与害怕而已。老周死去后,我们也没有见过老周的老婆来过钻井队。至于老周的那些零碎家什是怎么被处理的,我们谁也没有在意。
    不久,我们钻井队就完成了扳东9井的钻探任务。秦队长说我们下一口井在铁山上,也有了崭新的铁皮建造的野营房了。秦队长还用手形容了一下:今后搬家安装,我们寝室里的东西不需要收拾,把各自的房门一关,吊车一吊就装运上车走了。 

2007.2.13在开江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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