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城市,我并不陌生,从小生活其间,早习惯穿行不息的车流和每日晨昏斑马线上鱼贯的人群,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和四通八达的马路高架桥将城市的表象装璜得如出一辙,朝迎丽日晚接和风,历史的车轮子在这里承载了现代文明奔向下一个时代的里程。
一直认为不同城市总有其特殊的气质,是剔除她们一概亲切客套的外表而呈现的精髓,或柔美或厚重,或热烈或矜持。那逝去了成千上百年的山河岁月的沉淀,都藏匿进城市的呼吸里,任何时候都有形无形地提示着她们的独特和与众不同。
居住的城市在江南以南,一水绕城,灌溉航运占尽地利。这座老城,无论是写在纸上的,立在地上的,还是埋进土里的,都能细水长流追溯渊源。
记忆中一直保存着念书时必经的几条路,清幽静雅,避世独处,学府林立,建校时间皆在百余年前。那一带建筑多半是清末时期洋人所建的西洋式红砖小楼,窗台砖瓦雕刻着古旧的时光,树木繁密,小径通幽。每每春夏之交,大片大片的三角梅、爬山虎藤蔓攀了整面墙,花朵从高墙上流泄而下,一路漫延,喧嚣地与绿叶熙熙攘攘挤在一处。楼上漆成白色的老旧的百叶窗掩在花叶丛里,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总在黄昏时分响起。
沿路顺地势而上,巷子是幽深幽深的,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教堂就有二三处,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哥特式尖顶建筑,堂内顶部作拱形穹庐状,门窗上镶着彩色花玻璃,楼顶上砌着放置时钟的龛。从曾经号称“江南第一大堂”的泛船浦天主堂背后绕去,沿潮湿的石阶一直往下,便靠近江了。
一水绕城,我是喝着她的水长大的,她孕育了闽人的生命,蓬勃了沿岸的经济。记忆里博爱的江水总是舒缓平静地流淌在童年的梦境。
曾经还和朋友说,回去看了看,还是老样子,此路此木,书店没搬,卖果汁的大婶还在,几树丁香树还在,银杏仍旧高大,你瞧你瞧,多么幸运,它们被时间遗忘,悠然得毫无理由。
可是,恍若只是一个抬眼的功夫,觉醒的开发商便将改革的铁铲扛向绕城的江水,于是,人们开始竞相依水而居,争着每日都能一睹哪怕只是一小角的江面。该开发的总要开发,顺应物质发展的潮流,该消失的也总得消失,历史的烟尘向来都只在回想中荡气回肠。那几条老路和那几所老房记载的历史也将翻过一页,江边曾经开遍枙子花的公园早已荒芜,丛生杂草,成为野禽的乐蜀。只有站在桥边远远望去,才能在模糊的视野里找寻些许依旧的轮廓,回味一下江边追逐奔跑的白衣飘飘的年代。
可即便怀旧,我仍对城市的繁华无可救药地热爱。我依赖现代科技给予的便利,喜欢宽敞的马路整洁的写字间,往往薄施粉妆锦衣夜行,与三五友人陶醉流连在KTV和咖啡屋。我喜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的百货公司,喜欢可口的美食,喜欢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兰蔻的香水,斯佳图的羊皮鞋,喜欢换季打折,喜欢品牌服饰的折扣卡和餐厅的优惠券,热爱美丽,喜欢一切看起来华而不实的精致物件。
青山绿水竹篱木屋的梦想在城市的边缘,它触动我最浪漫的那根神经,但浪漫毕竟是头顶飘过的那层浮云,随风聚散,我的脚踏在城市的水泥地上,它才是我人生的起点和梦开始的地方。
刚工作时,每天上下班都要在城市里最繁华的街道上行走,这个街区酒吧林立,汇聚时尚,真品与篡品混杂,考验人的眼力。
与这个最能代表城市流光溢彩的街区相邻的,却是一条静谧的巷子,石板路高低参差,一溜儿老房子白墙乌瓦,庭院深深,老房正对着一条河,河岸杨柳婀娜。这样的巷子在城中由北至南共有七个,始建于西晋末年,另有三个坊间,一条街贯通南北,历代名人多出其中,遥想千百年前商贾文客如织,一时多少繁华事。如今在光阴的流逝中巷子与房屋都老了,冬日午后和夏日黄昏总有老人坐在高高的门槛前,静静守着岁月,和老宅里的旧物旧事共生共灭。
这是城市光洁平整一丝不苟表象下的内涵与底蕴,这个城市历来是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皇室的庇护所,她的性格平和安详、不与世争,她的气质华丽而安逸,入世和出世只一墙之隔。
如果你来,请与我一样,白日在高楼大厦间行走,傍晚先喝一碗酸梅汤再为院落里的茉莉花浇水,上个世纪的老座钟不慌不忙地摇摇摆摆.互相说着事儿,夜就深了,只余夏虫仍在唧唧,茉莉花静夜细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