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凝视竟然是在我活到30岁的某一天午后，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样迟钝，对母亲的凝视需要30年的过程。那一刻，我猛然发现犯过的所有错误都不是过，只有这个错才是最不能饶恕的。
　　那天，我的心情特别糟，独坐在阳台上发愣，母亲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开始了她的唠叨，又是那不知说了多少年多少遍的“天冷了要加衣”这句话。对母亲的唠叨我早已习惯，这种习惯实际上是麻木了，她的唠叨并不能留存在我的心底，有时，我还会很不礼貌地离开。可是这天，我却突然盯住了母亲的面孔，听她讲那句不加任何语气变化的话，这才发现母亲已苍老不堪。虽然平时也偶尔瞥一眼母亲的白发，但从来没有发现母亲的白发已盖了黑发，仿佛是一夜之间被霜染成。岁月已吸干了她脸上的光泽，眼光已如西坠的太阳，光芒被远山渐渐吞尽。
　　我的心里一阵揪疼，是岁月的罪过吗？我凝视着母亲的脸庞。这是一张曾经也很青春的脸，少女时代，这张脸上也曾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当她属于了一个男人，属于一个家，属于了一群孩子之后，这张脸上的光芒便像食品一样被一一分享，我就是其中最贪婪的一个。我在她的腹中便开始得到她的关爱，我降生的时候让她经受了生命的痛苦挣扎，我吮吸了她那么多甜美的乳汁，到现在却没有亲手给她端上一杯茶。我凝视着母亲的脸庞。母亲的脸上已满是沟壑，这是凝固的笑纹，我再也无法将它们展开。这些深深的沟壑里，也许收藏过母亲为生活而暗自滴落的泪水。
　　我凝视着这些沟壑，它们又仿佛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让我看到了母亲艰难跋涉的身影。可是，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这种凝视呢，先等到知道凝视母亲的时候，母亲的生命已如风中的灯火，随时都有可能被吹灭。曾经有过凝视，但那还是在母亲怀中的时候，那种凝视，谁也记不清细节了。从母亲的膝上滑下之后，一步步走向远方，为自己的一生而奔波，凝视成绩单，凝视情人的脸，凝视某个诱人的位置，却吝啬得不曾凝视片刻！在这种不能饶恕的疏忽中，母亲老了，没有谁做任何提醒。我凝视着母亲，从她的眼神中，我仍然是那个穿开裆裤的宝贝，冬天来了我是否会主动加衣，她依旧不放心，尽管我是个当了父亲的人。那一刻，我才醒悟，世上还有什么教诲能像母亲的唠叨一样坚持几十年而不减热情。
　　从现在起，我要仔细聆听母亲的唠叨，这世上最珍贵的语言，我要收藏在心；从现在起，我要经常凝视母亲的脸庞，注意点滴变化，好好孝敬她。试问天下母亲，我是否醒悟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