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年前的春天,我和老徐从钻井队改行去了罐19井采气井站。井站坐落在三座小山环绕着的山窝里。
还记得刚到井站那天下午,我和老徐收拾好床铺,就在当地老乡家买了大米和腊肉。吃惯了食堂的我们,开始了自己弄饭的日子。
晚上,班长和三个年轻人各自从自己寝室的厨房内端出几个菜,拼接在两张书桌上,我们围坐在光秃秃的水泥葡萄架下喝啤酒宵夜。依稀还记得一钩弯月从拱形的架子之间挂在我们的头顶。

每天,除了抄抄压力表,向队部调度室汇报一下生产情况外,似乎就没有什么过多的工作了。隔壁女孩寝室每天重复播放着同一首单调的歌曲,另一对年轻恋人的猎狗被铁链栓在水泥乒乓球台下,伴随猎狗身边的是有些污垢的搪瓷食盆。每当我们上厕所路过猎狗身边的时候,它总会耸拉着耳朵,把嘴脸耷在前蹄上,懒散地翻开无精打采的三角眼目送我们的脚步过去,再回来。
五间平房一字排开,中间的房屋是学习室,一台14英寸的长虹彩电很有些旧了,用手拍拍外壳就继续显现图像的那种。井站的年轻人习惯关在自己的寝室睡大觉,老徐爱背着双手在井场和井站外的田埂上漫无目的转,我就坐在葡萄架下看书,享受五月的阳光和风。
一天,老徐终于开口说话了:小黄,我们把那葡萄牵上架子吧。四株粗细不一的葡萄藤在架子前的花坛里,没有竹棍牵引上不了架,葡萄藤和娥眉豆的藤搅缠在一起,散乱地摊在地上。老徐爬上架子,我放下书,在下面配合,我们花了两个多时辰,用竹棍、绳子把那些东倒西歪的葡萄藤一根根分开,牵引捆绑在架子上。老徐害怕夏天到来的烈日把稚嫩的葡萄藤暴晒死了,在那些藤子下垫了竹块隔热。他是知青出身,懂得摆弄这些活计。傍晚时分,老徐吩咐我给花坛松土,他借来粪桶去厕所担粪,我们给每株葡萄根下掩埋一桶粪水肥料。年轻的女孩捂着鼻子一个劲说臭臭臭,老徐听了女孩的嗔怪,抬着汗涔涔的脸,看着我温怒地笑。我和老徐把粪水用泥土掩埋之后,老徐自信地说:等到明年,整个架子就会挂满葡萄。
随着夏天的脚步一天天来临,那些悄无声息的葡萄藤开始了疯狂的四处延伸,在盛夏,我们居然可以在烈日的葡萄架下纳凉了。长长的寝室门口有了绿色的清凉,那一串串葡萄由小变大,慢慢丰满沉甸,葡萄由葡萄灰渐渐发亮,有淡绿的,有紫色的,均打上一层白霜,煞是惹人欢喜。
自从葡萄上了架,我们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眼睛在一串串的葡萄中观察,搜寻那最先成熟的一粒葡萄,一旦发现,就爬上花坛上去摘,或是搭上独凳子用手逐个捏葡萄颗粒的软硬,那些葡萄颗粒被我们捏上了不同的指纹,软的自然拿下,顺手送入口中,享受清甜的酸。有时候,全站的人都在葡萄架下寻找成熟的颗粒,欢叫声此起彼伏,其乐融融。你一颗,我一粒,日子就在每天采摘成熟葡萄的时光里悄悄滑过。当中秋节到来的时候,我们自然地围坐在了葡萄架下喝茶聊天。
暗红的圆月静静地在山坡上滚过,山窝里依稀有了着意的寒气。淡淡的雾霭弥漫整个井站,天然气经过分离器有节奏地发出温柔的气流呼啸声,应和了草丛中蟋蟀清脆婉转的鸣叫,不知疲倦地唱着季节的歌。
待露水湿了肌肤,打了冷颤,接二连三的哈欠后,忘却了月亮的走向,回到寝室睡去。隐约记得头顶上还稀稀拉拉有几串迟熟的葡萄,在银色的月光里,在葡萄架下的阴影上悬挂着,静静的等待明天到来。
二
小心翼翼剪下架子上最后一串熟透了的葡萄后,秋天就殷勤地来了。
雨后的天空,深邃的蓝。几朵闲散的白云,越是拉开了天地之间的距离。阳光下,井站那一厢又一厢菜地再也按捺不住卖弄秋的风骚与殷实了。
寝室门前,毛茸茸粉绿的冬瓜沉甸甸悬吊在低矮的空中,被满地的青翠的空心菜簇拥着,屋前一个,屋后两个。

紫色的茄子,光滑而圆润,给人丰腴的非分之想。半生不熟,半红半青的西红柿,两个,三个拥挤在一起,象塞尚画笔下的静物,――螺旋着、丰满着、立体感十足。七星椒高昂着尖尖的头,整齐划一看着太阳从东到西,高傲中显得略微呆滞。七星椒绯红的色泽是不甘绿色的冷清,大红大紫,热火朝天,原本就是七星椒的禀性了。丝瓜藤上错落有致的丝瓜叶点缀着大大小小的黄花儿,高高在上,召引着蝴蝶儿飞来飞去。
靠着围墙那一排排的柑橘树,挂满了青一色的果子,青果压弯了的枝,分明象弓,积蓄着张力。柑橘树下是花生地,想必是熟了的,你只要轻轻带上一把花生叶子,那粘附在米黄色花生颗粒上的蓬松的沙土,会沙沙地落在叶子上。那花生,不由得让人想起许地山的散文《落花生》里的半句话“……因为它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
山坡上,若大的清水池边,是一块西瓜地。西瓜穿着锯齿型墨绿浅黄色相间条纹的花衣服,圆圆的,安静地躺在西瓜叶上晒着太阳,唯独那树枝上挂着的西瓜是逗人开心的;那是被井站小青年故意给挂在树枝上悬吊着生长的。西瓜的重量不仅拉弯了树枝,还把长长的西瓜藤拉得直直的,――路过的确好看。
趴在太阳下打瞌睡的小花狗,被一阵工皮鞋的脚步声惊醒来,它顺着花砖路径小跑过去,到了红薯地边,抬起右后腿就撒尿了。
“嘿嘿,小花狗每次撒尿为什么都要把那后腿高高抬起呢?”
“听说那腿是泥巴做的,要不是抬起,是要被尿给打湿的”
哈哈哈,
……
笑声惊飞了冬瓜叶上的红蜻蜓,红蜻蜓向着井场中间那黄色的采油树悠悠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