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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汽水糖
记忆中的汽水糖
ONE 年少的时光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我四岁，他八岁，是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年龄。
他是我姑妈的儿子，我理所当然的叫他哥。
我是喜欢和哥在一起的，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有着天真的笑容和爽朗的笑声，阳光底下光着脚丫子在草地上撒欢，滚烫的石子路上我们照样开怀。没有人可以左右我们的心情，没有事可以阻挡我们的快乐。
很多时候，哥拉着我满大街跑，更多的时候，是我自己伸手扯着哥的衣角，无论发生什么，我从不肯丢开那只拉着他衣角的手，因为依赖也因为害怕。
我们常到附近一条小巷子里的小店去买一角钱五个的汽水糖。那是一种小小的，五颜六色的糖果。只是花上几角钱就可以买到一大把，我把它们放在口袋里直到开始融化也吃不完。
小店后面是一座小礼堂，真的是很小的礼堂，在里面表演节目的通常是附近小学的学生，或是已经退休了的老人，我们很少进去。直到有一天哥也站在了那个舞台上。
姑妈带我去看演出，我看见哥和其余七个孩子画着很浓的妆，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扛着红缨枪边表演边大声的唱着《闪闪的红星》。台下几乎都是那些孩子的家人，真正来看演出的人很少。那真的只是一个很小的舞台，舞台上站二十个人都会嫌挤，可那群孩子里面有哥，似乎一切就不一样了……
在礼堂和小店之间有一大片空地，虽然空地上满是泥土和石块，但那里依然是哥最喜欢的地方，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
哥有许多玩伴儿，他们总是在那里奔跑，游戏，他们的笑声是那里最响亮的声音。
即便是和他们一起，哥也从不把我一个人扔下，我也就和他们一起吵吵闹闹。
白天实在是没事可做时，哥会从屋子里拿一打白纸，我们一人搬一条小板凳，站在凳子上将白纸撕成小块，再做成各式各样的飞行物，从四楼我们的阳台扔下去。比赛看谁做的转的快，落的快，当我输掉的时候他就会扯扯我的脸以示惩罚。
傍晚吃过饭，哥会领着我拾树叶放在敞口的铁罐子里，不论树叶是干的还是新鲜的一律点燃，树叶在罐子里燃烧发出“哔哔卟卟”的声音，在烟雾缭绕之中，火焰映红了我们的脸，身边便飘满了树叶燃烧的香气。
哥会提醒我不要用手去摸罐子，因为罐子导热会烫伤我的手。而我总是因为兴奋，没记性的一次一次用手拿它，烫起一个一个晶莹的泡泡，疼的哇哇叫。
回家后，又会害哥替我挨骂。
晚上，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总可以见到哥在前面弯着腰翻找石块下的蝎子，我提着一个广口瓶跟在后面的身影。捉到的蝎子我们会拿到药店去卖，一个晚上就可以卖不少钱，换来的钱哥就用来买漫画或买东西给我吃。
广场的一旁就是客运站，晚上停满了各路公交车和长途汽车，哥就在一辆辆的车之间来回跑动和我玩捉迷藏。
哥的家庭并不富裕，但姑父姑妈都宠极了我们，此时他们会在一旁微笑看着我们，不住的提醒我们不要跑得太远。
路灯下是我们被拉长了好几倍的影子。
哥的漫画画的棒极了，一本一本都他亲手绘成的漫画集成的册子。里面有着他的梦想和希望，看着哥孩子气的笑容，看着哥笔下的人物，我想漫画一定是非常美妙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过去，在我们的嬉笑打闹中流逝。
我们都上学了，都开始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努力学做一个好孩子。
但我最最喜欢的仍是哥，他会想着各种方法逗我，见到我还是会扯我圆鼓鼓的脸，仍会买那种样子小小的，怪怪的，吃起来却甜甜的汽水糖，那甜甜的味道就像是我和哥在一起时的味道，从舌尖开始，透过味蕾，一点一点甜入心里……
TWO 时间沉淀出的悲伤
哥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了，初三复读一年后仍是没有考上高中。
爸妈开始拿他当作反面教材来教育我，每当此时，我的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压抑的紧。
那条有汽水糖小店的巷子因为市里要搞精神文明建设，嫌这里有损市区形象，几年前就被拆了，我再也找不到有卖汽水糖的那个小店。原先小店后的那一片空地被改成了集贸市场，礼堂也不知迁往了何处，或许它已经不存在。
市场里每天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油盐酱醋鸡鸭鱼肉的味道四溢。
我明白自己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点的消失，我童年回忆中重要的一部分，在现实中已经烟消云散，再也寻不见了……
我不再能够经常去找哥了，更不可能像小时侯那样在姑妈家一住就是半个月，因为学习忙。
哥的漫画封笔了，除了我拿走的几张外，姑妈把他其余的漫画全扔掉了。
我知道其实我的爸妈也是不喜欢哥的，他们认为是哥让我迷上了漫画，而漫画在他们眼中是乌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我看见哥一个人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书本，一言不发的沉默，留给我的只是个寂寞的背影。我的心就像是快要碎掉。
他，现在快乐么？他还会不会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自己却总是扯我的脸？
想到这里我只有迅速的转过身……默默的离开……
时间真的是有着强大魔力的魔法师，他让我们变高，长大，迷惘，找不到方向，然后再抛给我们沉甸甸的心事与苦恼。
年龄一点一点的增长，快乐也就一点一点的减少。任何事情在时间的阴影中都开始腐朽和老化，小时侯的天真笑容早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不论是如何深沉的感情，在时间的洪流中也会慢慢变淡。
再忆起时，已全然不是当初……
我再没有感受到过那甜甜的汽水糖的味道，甚至，我早已想不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我们真的是长大了，长大了的孩子就不会有那么多浓的化不开的快乐了，并不是我们失去了可以快乐的理由，而是现实的残酷教会了我们伪装，使我们失去了那种善于感受快乐的心情，有的只是虚伪与敷衍……
哥去上了专科，不知道是否懂得生活的不易。
我总是长时间的见不到他，想念混杂着顾虑在心中扩散。学校里的生活也几乎使我忘记了这种落寞，我开始重蹈哥的覆辙，成绩从上游滑入低谷，只是每天捧着曾是哥最爱的漫画狠命的看。
再次见到哥时，我突然觉得哥很陌生，心里没有来由的害怕，我不停的默念，没有了汽水糖还有哥啊！和哥在一起不就好比汽水糖一样甜吗？
可这毕竟只是安慰，自己给自己的安慰，哥真的不一样了，他变的更高更瘦了……
THREE 不是结局的结局
哥19那年，从专科毕了业。我见到他时，他脸上的表情让我琢磨不透，有一种淡漠，有一种深沉。
哥的学习依旧不够优秀……
我仿佛感觉他已不是从前那个疼我的哥了，那个哥见到我总会笑嘻嘻的走过来扯一扯我的脸！姑妈在一旁数落着哥，我妈也火上加油的插着话，哥的眉头越来越紧的蹙成一团，我想伸手过去将它抚平，可面对陌生的哥，我始终没有上前的勇气，我们终究还是失去了那种亲密无间……
我伸手拍了一下妈，想让她到此为止不要太过分，妈冲我说：怎么了？学习不好是他自己的事，不就应该说说他嘛！我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我沉默，哥也沉默……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静，我没有任何前兆的突然说：哥，还记得小时侯你常买给我吃的汽水糖吗？哥抬起眼看我，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有些失落的感觉侵袭，我不死心的又问：你一定会记得的，就是那种一角钱五个，样子像极了小宝塔的那种糖果，你常拉着我去买的呀！
哥笑了：汽水糖是吗？我看见哥的眼里一片雾气，那不是我童年喜欢的那双眼睛，那曾经清澈的眼睛已经掺入了太多太多我不懂得的东西，我喜欢的那个哥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继续再往下说什么，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生活使我们都变了太多。惟独清晰的，就只是胸腔中的那种疼痛的感觉，很痛很痛，痛到我的眼泪想要外溢……
该走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心与心之间的隔阂。
我站起身来道了别向外走去。哥只说了句：好好学习啊！我点点头，却没有扭头看。
在跨出门的一刹那，我回头望向哥，曾是我最依赖的哥，高高的个子，清瘦的身材以及富有棱角的脸庞，就好象他亲手画出的那些漫画中的少年，有着鲜明个性的漫画人物。那是哥年少时的梦想，现在灰飞湮灭的梦境……
我们为什么不是生活在故事中呢？那样总可以有一个美好的过程，可以拥有早已定下结局的努力，可以不用生活的这么辛苦。然而，我们毕竟是人，是真真切切的人，只有继续在挫折与磨难中艰难的成长……
我迅速的回转过身，泪水已开始泛滥……
看着不变的天空，突然间，我怎么也想不起那种甜甜的味道了。汽水糖的味道？是怎样的呢？
那个拉着我满大街跑的哥，又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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