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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外遇”
父亲的“外遇”
上周日整理书柜，不经意间，从父亲的一个绿色塑壳笔记本中掉出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位容貌姣好的中年妇女，凝立于一株银杏树下，神情庄重，似有期待。父亲生前勤奋钻研，所学所得均用笔记录。他去世后，我们只稍作整理，便将百余本书及十几本笔记收进书柜。因为怕看见了伤心，一般情况下极少去翻动。只有他的弟子需要解决疑问来查资料时，才打开那扇书柜的门。
这是父亲遗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相片中唯一的一张女性照片。再一次看到它，勾起我对一件往事的回忆。
那时我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年龄，对于男女间的“恋爱”已相当敏感。
有一日晚上，父亲在灯下笔耕时被他的同事唤了出去。俩人立谈几句后一同去了单位。我闲着无事，漫不经心地翻弄父亲的笔记本，却一下子发现这张陌生中年女子的相片，相片背面写有“赠**”，送给我的父亲，但未署父亲的姓。我既惊讶又疑惑，父亲一生清白，忠厚耿直，从未有过半点绯闻。他从来未收藏过女性的单人照片，更不用说这个于我来讲毫不相识的女子。联想到父亲一直以来，总是每隔一段不规则的时间后留在单位加班，这加深了我的疑惑。
当时的我，虽然意念尚幼稚，但头脑中也是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如果未弄明白就轻易地告诉母亲，定会惹出风波。我决定，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作打算。其实这份打算也不过是指和父亲谈心而已。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岂可轻举妄动。
巧的很，次日的下午，我竟然有幸见到了照片上的那个女子。
她被一个身材瘦小、相貌平平的男人牵着手，进了我家的门。女人衣着与照片上无二，只是容貌比照片上要憔悴得多。头发也有些蓬乱。
女人才坐下，就说了几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来看你。你人太好了。”男人拉拉她的手，示意别说。
但是女人还是叽哩咕噜地顾自己说。
那男人对着我的父亲尴尬地不知所措。
我一直悄然注视着父亲的举动。他去开门、泡茶、聊天，其间神情举止坦然自若，没有虚假的客气，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却有那么一股忧郁凝结在他的眉间。
我更加疑惑了。
聊天进行了约莫十来分钟。我敏锐地觉察到空气中的一丝异样。女人突然一声惊叫，说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得立刻回去。于是俩人匆忙道别。男人依旧拉着女人的手，朝父亲讪讪的微笑道：“打扰你啦！”
“这个女人啊，真是前世不修，罪过呀！”未等我询问，父亲先开了口。他摇摇了头，一声长叹，“她是我初中同学。陪她来的是她男人。他身体一直不大好的。夫妻俩非常恩爱。文革的时候，造反派到她里，围着她男人拳打脚踢，她正好进门看见，扑到她男人身上作遮挡，大喊着说，我男人有病的，你们不要打呀！不要打！结果，她不但受了伤，还受了很大的刺激。伤治好后，她常常在半夜里惊醒，还是喊着那句话：我男人有病，你们不要打了！”
“这么说，她得精神病了？”
“是的。”父亲黯然地说道，“年纪轻时发作次数还算少的。今年不知啥原因，老是发的。上个月她发病时，硬要叫她男人陪过来送给我一张照片。今天她的到来，是事先说好的。她一直想来看看我，也难为她的一片心意了。”
“你帮助过她？”
“算不上，只是知道她的情况后去探望过几次。”
“她男人待她好么？”
“怎么会不好呢，陪到现在了。看病、煎药，洗衣、做饭，患难见真情呐！”
我心里盘旋了一夜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心绪不因此而平静，反倒添了几许自责和惆怅。
“她姓什么？”我问。
“顾，顾家的顾。”
下次要是再见到她，我要喊她一声“阿姨”的，我暗自想道。
但是她再也没来过。
大约一年后，一个大雨淫虐的黄昏，父亲下班回家，告诉我顾阿姨去世的消息。她是坐在抽水马桶上，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她心爱的男人。
我说不出一句可以安慰父亲的话。他定是比我更难过，为那个被我以为是他的“外遇”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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