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街冷冬，我从这个城市的公交东站搭乘公车绕着城市一圈又一圈，因病两日不曾出得家门，沿途风景入眼皆成稀罕，人总是会在困顿与落寞后，格外地珍视起身边哪怕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事物来，此刻的我便是如此。 
    白色的折射着荧荧的光的广告牌掠眼，牵手的情侣掠眼，熙熙攘攘的广场掠眼，喷泉掠眼，圆顶的教堂掠眼……倚靠着车窗，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玻璃以倾斜的姿态将我包裹，我捕捉一切疾掠过眼前的景，以贪婪的汲取的神情作一次目光的徜徉。没有孤寂，没有独自生存的无助与哀愁，阳光是属于我，生活是属于我，这整个城市的风景是属于我！
    车经滨江公园那个开满紫色花卉的汉白玉雕的中心花坛时，我下车，沿着澄碧无澜的姚江江岸一排枝叶微黄的垂柳笔直向前。公园里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或打太极或歌舞，恰是一幅“只是近黄昏，夕阳无限好”的和谐完美的人生画卷！再行二、三里，景物突兀地转变成灰白的色调，白的是墙，青灰的是瓦，一卧石拱的桥牵连江的两岸，低沉的钟声由高高的鼓楼荡漾——这里已经是这座高速发展中的城市的老城区了，不再有汹涌的车潮与人流，一派寂静、萧条。
    雕花的楼，雕花的窗，百千年前会是有深闺幽怨的目光跃过微启的窗流连于窗外滔滔的江流之上的吧。这女子须是会吟哦，能把一张素色的绢刺成锦绣的山河抑或戏水的鸳鸯的。她梨窝浅浅，明眸善睐，贝齿朱唇，盈盈地一笑就把山水也羞惭了。这南国妖娆的女子的眸光如水，紧锁住楼下青石板的小巷间流转的伟岸身形，这其间该是有着墨客文人，一代先哲的。远的不说，近的便有誉满扶桑，在明末清初时期对中日文化交流作出过杰出贡献的思想家朱舜水的。某个月色昏黄的夜，他的步履曾是踏响过这小巷杂草丛生的石板的。于他，著名学者楼适夷在《朱舜水先生逝世三百年献词》中是这样概括了他的生平“大哉先生，吾乡巨哲。生当季世，阳九逢厄。满清人关，倾我社稷。一介儒生，志士广结；力挽狂澜，奋起抗击。跨海东流，乞师告急。扶桑流寓，江户讲席。交流文化，弘宣圣叶；胡运不尽，终老秉节。懿行殊勋，后世永式。三百周年，今逢祭日，两国俊彦，胜会吾邑。纪念前贤，显彰遗德。忝以后学，仰止先哲。羁身北国，适感小疾。乡老宠召，欲行未得，舜水悠悠，龙山霭霭。遥瞻盛曲，驰恩无极，恭献芜言，衷表谨述：世代永好，共祝中日。”老街深巷见证了往昔，一个时代的背影在这里重叠。楼在**时曾毁于火焚，后重新修缮，在战时是遭过洗劫死过人的，被劫掠的不可返，被杀戮的英灵何在？
    再说那桥，枯草老藤，旅屐把桥面磨成光滑，桥名宏济，桥龄三百余年。一代代城市的子民从它的身上行走，奔赴前程；江水从它的身下行经，东去入海。经年尘土，掩不禁的苍凉，是它目睹着一个时代的崛起，是它生死轮回里坚守这城市的鼎盛或委靡！这桥上又是曾走过另一位明清浙东学术文化著名代表人物王阳明的，他创立了“心学”，提出了“致良知”学说。并在世界哲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著作由其门人辑成《王文成公全书》38卷，史称其为“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绝顶”。王阳明的倍受推崇不仅因为他在哲学、儒学、文学上的建树，他甚至还是位用兵如神的将才，曾镇压江西等地农民起义，平定朱宸濠的反叛，镇压过广西等地的少数民族起义，有“出将入相”之才。先人已逝，老城区尤在，古巷老宅，无处不是岁月穿琢，班驳陆离。
    寂寂老城区在繁华与喧嚣间独自悠然，载更替交叠的身影，载浓重的人文气息。我总忧虑某一日的阳光底里，会否有一双精邃的“目光长远的眼”来审度然后宣判它的消亡，随城市发展的步伐，随推土机隆隆的轰鸣，终飞扬起尘土，倒塌而成废墟，不再祭奠历史，不再默读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