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少年钻井工的时候,每当夜幕深沉,偌大的油毛毡工棚里,我就早早地上床,拧开半导体收音机,总爱在那个固定的音乐频道,聆听肖邦的艺术人生和肖邦的钢琴曲。
浩瀚的夜空里,无线电波娓娓传来女主持人的声音,她解说的语调低沉,充满忧郁,说:肖邦生于1810年,当波兰遭遇不幸之后,他逃亡到自己的祖籍地法国,曾游历德奥,其音乐在潜移默化中融入了不同民族的音乐精神———波兰民族的历史创痛,法兰西民族的优雅气质,德意志民族的浪漫情怀。故而海涅说“肖邦属于莫扎特、拉斐尔和歌德所代表的更高的境界,他真正的故乡乃诗里的梦境。”
……
那时,我也是一位流浪者,为自己的生活,在野外钻井队奔波。肖邦忧郁的性格和艺术的浪漫情愫,实在令我欣赏。我知道在法国的肖邦和德拉克罗瓦是朋友,与乔治·桑又是恋人。《德拉克罗瓦日记》不仅有他们之间友情的记载,还有德拉克罗瓦为他们所作的油画肖像:肖邦蓬松的头发,坐在钢琴前,侧头仰望的神情,通过他那双忧郁而明亮的眼睛,诉说着艺术的真谛。虽然德拉克罗瓦没有画出肖邦那修长敏感的手指,是如何在黑白的琴健上飞舞,我依稀想象的出那时而舒缓,时而急速的音调节奏是怎样被他給弄出来的。而乔治·桑的肖像画并没有肖邦仰望的神态,她反而露出丰腴洁白的手臂,低头,仿佛在顾盼脚下的路。
是的,她爱上了肖邦,为了心爱之人缓解病痛,她走出那间房屋,到街上为肖邦买药去了。突然,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坐在窗户边的肖邦见久去未归的恋人还没回家,开始担忧。敏感,多情,自尊心特强的肖邦,似乎在那一刻捕获了艺术的灵感。他开始不经意地敲击着键盘,他随着雨滴的节奏,轻轻的柔柔的敲响了雨声中的心绪,他偶尔看看窗外的景色,看着雨中的蔷薇花清纯多姿,听着雨水敲打着修道院的石板路径,他下意识把手指移到了感情的重音区域,节奏由缓而急。
暴风雨后,疾步回家的乔治·桑远远地听到这样的琴声,她静静地停驻窗边,不忍心去破坏诗人的抒情。她聆听到如水的琴声流露出的眷恋之情,……一个女作家与一位“钢琴诗人”的爱恋就是如此的了。作家影响了钢琴诗人。在西班牙马霍卡岛的帕尔玛,一个位于地中海西部的浪漫之地,肖邦在群山环绕的修道院中写下了被称为“雨滴前奏曲”的《降D大调前奏曲》。虽然肖邦并未以“雨滴”作名,可究竟是一段因雨中相爱的琐事,成就了这篇名曲。随后的肖邦创作的《b小调前奏曲》更符合“雨滴”的标题,其曲风伤感,伴奏声部有“雨滴”特征。
著名女钢琴家阿格里奇弹奏的肖邦前奏曲一向受到很高的评价,其演奏风格充满着理性的诗意,听起来完全没有女性的阴柔,这令人不由自主想到乔治·桑———这位思想激进的女作家,以行为和思维方式颇为“男性化”而著称,她的作品也是理性与感性相交织。于两位女性之间,肖邦的前奏曲在浪漫中诞生,在诗意中延续。
可是,任何一曲美轮美奂的曲谱总有最后的结束。如肖邦与乔治·桑的爱情。这种邂逅的情感纠葛,我当是夏日的暴风雨,来的激烈,去的爽快。
2007年3月31日,聆听《雨滴前奏曲》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