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是一本翻阅不完的图书。图书里有儿时的伙伴、知了、蜻蜓、麻雀、甘蔗地、树枝上的青枣，以及河流、沙滩，和岩缝里的螃蟹，…….
　　清晨，与我们相约的是江河对岸冉冉升起的红日。穿着裤衩，光着身子，赤脚与伙伴们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享受着河风吹拂的凉意，来到河边。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阳光在轻快地舞蹈。上游，装满车辆的渡船在两岸之间来回地摆渡。偶尔，杨着风帆的大木船也会出现在我们的眼前。由淤泥、鹅卵石、河沙、茅草堆彻而成的长长的河滩，把上游宽阔的河流一分为二。河滩上空无一人，在那些被挖沙人挖掘的坑坑洼洼之间，东倒西歪地支撑着过滤石子的网，茅草在晨风中摇曳。
　　每次下河前，我们都要掬了河水，轻柔地拍打胸膛、后颈窝、四肢关节，嘴里还念念有词：打湿后颈窝，鬼都不敢摸。这是河边人家驱鬼辟邪的仪式，灵验的。面对这舒缓流淌的江水，我们把这种入水前的端正仪式做的比作算术题还虔诚，还认真。
　　走进清澈凉爽的河水，顺流而下。阳光在我们的头顶相随，波浪轻轻地拍击着岩缝，岩缝里的螃蟹在阳光下吐着一串串的白沫，螃蟹发觉异样，一对警惕的眼睛竖立着与我们的笑脸对峙着，波浪也把我们的身体荡漾着。
　　有时，我们会惊喜地发现三五个大小不一的螃蟹整齐地镶嵌在石缝里，那是最快乐不过的事。有时，大的螃蟹见我们的突然降临，会飞快地顺着岩缝横着溜到最阴暗的里面去。这种把躯壳紧紧地夹在石缝之间的消极躲避，以及那一对看似凶狠实则并不可怕的夹子，的确显得软弱了许多。于是，我们毫不犹豫地向石缝里伸去长长的铁钩，开始了一种生命捕获另一种生命的游戏，……
　　人类的高明在于劳动与智慧和创造。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的生命仅仅是为活着而生殖繁衍。如这笨头笨脑的螃蟹，总以寄居者的身份，每天成为我们所猎的对象。最后灿烂的阳光总是给予胜利者满载而归的喜悦。

二

　　如果晨曦的太阳是出水芙蓉花的话，那么这迟暮的落日就是恬淡的爱意了。
　　我无数次晚饭后在田野散步，总会在那段田埂路上流连止步，忍不住抬头仰望西边那团红润的云彩。有时，那落日红的艳丽，红的厚重；有时，那落日也红的耀眼，红的光芒四射。四射的光芒穿过农舍院子里的竹林，洒出些许长短不一的光辉，把这乡村的土地装扮得落英缤纷。
　　茅草屋没有了，不会少了田园诗人的浪漫吧。高高的建筑铁架上，穿透出的依然是夕阳的光辉，这光辉如夕阳的手指，轻轻地点击着她呵护着的大地。鳞次栉比的农家二层楼小院与那些高大的建筑群体对峙在这迟暮的晚霞里。虽说这里没有迟暮的晚钟，但那些劳碌在田地里的身影，不就是这块土地上流动着的音符么，孩童们在不平的泥地上，歪歪斜斜地蹬着大人们的自行车，以单纯的笑声享乐着这样的迟暮余晖。
　　迟暮夕阳給田野铺了一章乐谱。你听林子里雀灵们的歌声，是清脆悦耳的，是婉转悠扬的。鸟雀们唱开了蚕豆花、油菜花、梅花、桃花、樱桃花，还有苦涩的野菊花，……
　　远远的，在夕阳那端，一缕淡烟如绸，袅绕缠绵在田地与树林子之间，久久不曾散了去。在那如水的淡烟上，夕阳五彩的光圈点缀其间。这就是盆地上的落日风情，是舒展了的乡愁，是乡土气息浓郁的褥秧歌。
　　青裳白发的老农们，依旧固执地守望着自己的土地。他们对于这片土地之爱的情感，是他们出门打工的后代们再也无法解读得懂了的歌谣了。
　　歌者不默然。春耕农忙时节的夕阳下，他们用手指挖开那疏松肥沃的紫色泥土，把健壮的玉米苗一窝一窝整齐划一地镶埋进去。他们劳动的身姿如太阳一般轮回地来去，把一生的热情日复一日地抛洒給了大地。

2007年3月30日，在开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