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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外十六首)
命运(外十六首)
命运(外十六首)
我不能告诉你们，我知道
地里的庄稼，它们衰败地站在平原上
更多在雨水中眺望，那些干枯的，细长的庄稼
被一场雨水打落安静地躺在平原之上
我不能告诉你们它卑贱的命运，秋天
风吹过那些枯瘦的庄稼
寒霜正越过平原，鸟从高处击打下来
啊，秋深夜了
地里更为寒瘦下去
那些低垂在地里的庄稼
一如地里长出来的命运，卑贱得无人理会
明月
明月在稻草垛上忧郁凝视
青霜降落人间，屋顶
晃动的树影
扎进星座的寂静间
村道上，青草尖上饱含着人间的枯荣
高高低低的电线上往事像电流涌动着
与我隔一层薄薄的忧伤，它们在暗处
群山裹着难以说清的雾气
黄昏
明亮骑马走过山坡，它的长鸣
从窗口投影墙上，晃动一下
撒下茂密的静寂，侧身的群山间
溪流明亮，时间穿过亿年前的裸骨
那么多人从黄昏的缝隙间弯腰走过
他们一转身，留下
一片寂静
无题
时间在寂静中安睡
多少疼痛消隐在远山模糊的黛色间
剩下一颗跳动的心
辘轳车
风从辘轳车的轮中发出声音
吱呀吱呀叫声传到咳嗽的肺
黄昏在他的周围暗下来
秋收后的旷野，遍地衰老的咳嗽
把平原浩大的星空点亮
巨大的树木弯腰颤抖
夜色在车轮下踉跄着
他的身子，顺着秋天滑了
下来，收割后的稻茬参差
霜降的声音迅速降临
它的钝响在车轮间震颤
他咳嗽，大地在摇晃
秋天在辘轳车下咳嗽
他赶着车在秋寒中
隐蔽的哭泣在疾病的身体抖动
赶不走的哀伤迅速卷起
一两颗孤寒的星辰
浩大的旷野，如此寂静
胆怯
他的胆怯在冬日的河流间结冰
把春天的寒冷沾在磨亮的木犁上
铁路穿过田野的油菜地
在静谧的光阴里，它的声响
透过山的缝隙
化着湖水的波光粼粼
雨水落在他胆怯的心间
那么多密集的雨水
混杂着更多的回忆与零乱
从远方来的火车一列列去了远方
他不安的心有些茫然
春风徐徐吹过他的胆怯
那些星星亮亮的脆弱
被远行的火车照亮
他曾有过如影相随的迷茫
让火车载着正穿过田野的长河
啊，还将等待什么
十年了，他记起那辆在春风中荡漾的
火车，在更深的暗处，在异乡
他都无法卸下乡间的胆怯
遇雨
大雨从前面涌动着
树木摇晃着大地的躯体
乌云穿过河流的下游
清贫如洗的生灵们逃散
蚂蚁进洞，飞鸟归巢
在朦胧，天地一色的远方
雨从东边山头像一列火车
进入西边的水田
雨中劳作的人没有停
雨水照亮了他们灰暗的脸
灰茫茫地，像灰斑鸠一样遥远
雨水落在白哗哗的水田
雨中劳作的人站着
像几朵乌云
爬坡的牛
生活里睡眠着一道高高的山坡
它残留着棉花，麦秸，稻草垛
一头老黄牛拉着装满粮食的车上坡
它的肉体化着一片薄薄的暮色
血液中铺开铺开泛白的秋野
夜色中，它踉跄了一下
秋天沿着骨头下来
这头爬坡的老黄牛
用蹄压住迅速枯萎的生活
把头颅低更低的黄牛，它压，移，
挪，刨……它因生活的重轭而震颤
生活的霜迹染白了车轮
它盐碱地的躯体冒出崩紧的筋
它压低喘息喊着藏在体内那灯盏灯
让它照亮生活的黑，生活的哀伤
贫困的生活宛如旷野哭泣的星星
它的苍白迅速地划过命运的斜坡
在秋天的寒霜中爬坡的黄牛
它的躯体像火车猛烈地颤动
风
青草深入梦境，一滴眼泪在荷叶转动
年长月久的记忆，还有多少在风中
颤抖着，草木上霜迹
染白了发梢，歪着脖子的柳树
还存放着它努力想叫出的呼喊
这些风，经过多少路程
在村庄里安栖
这些风掌握着我身体里的呼吸
遍布我肌肤上每一个坡头，菜地，田垅
周围的霜打着落叶的树木
风在涌向我喉间苦涩的秋天——涌动的凉
它缓慢吹着，吹走残留在植物茎叶间的春天
被风吹得越来越远的绿色
在朦胧、天地一色的远方
风凝视着逆风行走的人
缓慢地剪下秋天枯瘦出来的灰茫茫
它们像迷茫的身世一样包裹着一个人的记忆
我记住的黑暗，寒冷，灰黄的瘦月亮
在风中抖动着，瑟瑟的胆怯被风吹得越来越薄
河流
这些田野，这些村庄，这些雨水
这条从上游一直哭泣而来的河流
它声音的怪异来自化工厂，纺织厂，钢铁厂
一个二十四岁的汉子站在浮着铁屑味庄稼痛苦
他的声音塞着纺织的棉絮，低沉，嘶哑
一辆卡车驮着绿色远去，抛锚在半路途
一把白花花的骨头
一颗泥泞的心，一条老朽的污染的河流
在无端中崩溃掉，废弃掉
然后他看见村庄像一场大病
庄稼如此颓伤，秋日如此萧条
活着
多少时光绊倒了青春，多少路走了，
又停，多少鸟鸣垂直，我
已不再活在自己的命里，风吹散的是爱，是恨
是恩，是仇，是疾病的肉体
是落日的风烛残年
多少庄稼种了，又收。多少痛苦与欢乐逝于
流水之中。死亡的，爱情的光阴
它们对谈因果，不明所以
而我只因对一个女人的爱，
在尘世无耻地活着
雨
深夜的雨诉说着今年的幸福
我在每一滴雨中种在豆子与粮食
在它微微的光亮间，看清楚庄稼的脸
我记挂着的亲人在雨里安栖
雨自远方带来幽幽的凄切
它从西山落至东塘
落在这些无用的诗句上
沿着狗吠与派出所的方向消逝了
雨急骤轻缓地滴落
我的爱在雨中缓缓生长
每一滴雨水都饱含着爱
它在宽容着每一个村庄与人
这些诗歌像雨一样弱小而善良
这些轻轻在纸上落着的雨
它们恒久如沙砾，多么固执地
在宁静的灯下刺痛一颗心
是的，雨在下着
我多么愿意说，一滴雨
那些最清澈的心在夜里渐渐消尽
落在地里，长成干净的庄稼
清明
春风会吹去一些人的忧伤
一些人在坟上种松柏，种下
结绿的内心，那里站着，立着，跪着
一棵棵向着剧本的背后奔去
那里，每一棵树木都是亲人
置酒，焚香，置上三两春风
河水如此孤单流向东方，剩下一颗心
斜挂松柏，它照耀青草，牛羊，河流
桥梁……他年老的关节炎与失忆症正在加深
像春天加深了一些庄稼，流水加深白云
时间把剩下的尸骨加深一些
剩下的日子会比村口的老槐树活得更久一些
三百年前村庄里进士，它的门楣依旧光亮
尘世
大地用坟墓收藏了一颗颗卑微的灵魂
看不见的，留中水里，风间
那些细碎而悲悯的春风，有爱
有尘世，有琐碎的灵魂
流水带走多少坚硬若沙的爱与恨
它们在深夜里闪烁，发光
守着时间的苍茫，如果秋风吹着
它遍布霉斑的忧伤，它的疼会加深一些
在秋天霜冻的树枝间，如果阳光照耀
它会跟万物有序的生长，那些尘世的恩
像此刻墓地的灯笼，善良而
点亮乌藻里藏着细小的生命，它们闪烁着
更深的是爱，是树木生长，庄稼丰收
是亲人不断的祈祷，他们的感恩一代一代
在大地上繁荣，成为不会停止的爱与尘世
乡村
我相信那些落日里的尘土
我的乡亲和牲口，它们蹲着
那样的羸弱、瘦小
像要被一阵风吹散
他们彼此在村庄里轮回
前生庄稼，今世牛羊
等待下一个轮回是做人
他们善良，有着至深的畏惧
他们有着爱与回忆
却怎么也不能说出
他们像河流一样持久的流动
成为相互命运的一部分
铁匠铺
我看见明月在炉火间
它缝着镰刀，锄头与铁镐
大地渐冷的空气里
它照耀，安静而简单
它逼近整整一个黄昏
敲着，敲着，原野如此广阔
声音如此辽远，我的心陷入
淡蓝色的火间，它是我的尘世
敲，敲，对着孱弱而干燥的铁
他把技艺越敲越紧，紧成固执的爱
亮着，却照耀不了理发店外乡姑娘
那颗忏弱而细小的心
流下一滴知足的泪，那柔软的铁
便凝成弯月镰，像尚未圆满的心
“当”，一声穿过时空的声音
敲碎了辽阔而寂静的乡村：当
当，当，当……
春天
我热爱着祖国的青草
春天的叹息比锄头更长
湘北平原，一块卷角的汗帕
像祖先遗弃的一片黑色的忧伤
生长出五谷与牛羊，它们盛开
而我将死去，把自己埋下
来自不同方向的风吹着黑夜
在这沉默的大地上，它美丽的背影
吹散成雨霜雪露，吹成白骨黑影
多少年了，我心存感激
好好活着，等待春风不断的吹着
我会像一棵青草在湘北平原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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