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水色清粼。夜色的星空里如珍珠般撒落的繁星,泛着幽冷的清辉。
1.
画舫里灯火辉煌,莺歌燕舞。
我端坐在大堂,珠帘掩映后,随着纤纤素手起落的琴瑟声正是《梅花三弄》。堂下传来阵阵喝彩,那帮自诩风流倜倘的公子哥们在与妈妈竞相叫价,以博我一笑。妈妈的脸已笑成了一朵花儿,在客人中间周旋打俏。
我,醉花楼里的花魁,花名雨荷。当初进得楼来时,我不愿成为那些俗花粗草里的一个,在那些春花香菊里为自己起名雨荷,雨日里的荷花,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我希望自己虽在污涗中却能洁身自好。我和妈妈已协议,我只卖艺,不卖身,待我还了葬母的欠债,储够了钱就为自己赎身。
此时的堂下已是高潮迭起,我脸色平静,凝心弹奏。早已见惯了这风月场上的散尽千金只为博得红颜一笑的挥霍,亦已心明这烟花楼里的薄情寡淡,逢场作戏。这一时的热闹只为公子哥们相互间的攀比与脸面罢了。
如若不是家道变故,我应亦是一名良家女子,小家碧玉。父亲是一隐于乡间的私塾先生,自幼教我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母亲曾是一大户人家的小姐,贤淑徳良,温婉如玉,因爱慕父亲的才华,离了父母随了父亲隐于乡野过着平常人的生活。我自小也随母亲学了大家礼仪,三从四德的教导。那时一家人过着平静安定的生活,虽然不尽富足,在母亲的操持下却也是温饱足余。父亲每日下了私塾归来,便会在窗前教我写字,母亲在房间里拾掇。窗外的桃花开满了枝桠,红红粉粉的探进我的窗来,燕儿在空中低低的滑翔,鸣啾着春日的美好。我总是要趁了父母的不注意跑到窗下逗弄着,父亲便会轻轻的斥责,我就会摇了父亲的衫儿,摇头念来:桃红燕飞春日好,莫负时光等日闲。父亲莫奈何于我,母亲在旁宠溺的戳着我的头,笑骂,就你鬼丫头皮。
这样的时日在我幸福的指间里滑走,直到那一年,因乡间的苛粮杂税日益加重,官场里昏庸当道,百姓民不聊生。正直的父亲无法漠视,终日郁郁寡欢,在乡亲们的血泪里,疾书一封,痛斥县衙的黑暗,呼吁减免百姓赋税,却被那狗官打成反叛,罪名是太平盛世动摇民心,蛊惑人心。判杖责四十大板,房地没收充公,任何乡邻不得相助,违者同样下场。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父亲浑身打的鲜血淋淋,皮绽肉开,家中已被洗劫一空,我与母亲被推出家门,眼睁睁的看着衙差封了我家的大门,乡亲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远远的站着。天地顷刻暗色,物换星移。我与母亲扶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寸步难行。
家已经没有了,我和母亲只能将父亲扶进废弃的山神庙里,暂做栖身之地。文弱的父亲单薄的身子骨哪禁得了这番痛打,在痛苦的呻吟了三日后,便抛下我与母亲撒手人寰。临终时,父亲紧紧的抓住我与母亲的手,两行清泪低落在母亲已是瘦弱的手臂上。母亲忍住悲痛,卖了身上仅存的首饰敛葬了父亲。为了我们母女的生存,母亲开始去帮人家做一些手工活,我帮衬着母亲浣洗领回来的衣纱。时隔不久,母亲终因思念父亲,积劳成病,大病不起。家道的变故,让我开始成熟,不再终日有笑。我时常在伺候母亲服药睡下后,独自坐在破烂的山神庙门前,仰望着天空,看着夜暮里闪烁的星河,不知道父亲在遥远的天际是否过的安详。我已不再有筝,也不再有笔,亦也失去了歌喉,我只能暗自祈祷,母亲能快快的好起来,与我相依为命。
日子过的非常艰辛,尽管时有乡亲偷偷的接济,但时下的局势,乡亲们自己都已是温饱难顾,对于陷于困顿的我们更是爱莫能助。母亲的病情日益加重,我只能望着眼窝已塌陷的母亲忧心忡忡。母亲已不再有了往日的光华,枯瘦的肌肤也没了往日凝脂的光滑,泛着将死的枯黄。我突然是那样的害怕,害怕母亲也终将离我而去,夜色的深沉下,总是会传来我压抑的,低低的哭泣。
那年的寒冬,母亲还是抛下了我,随了父亲去了。
我用苇席裹着母亲,跪在路边,为求得母亲盛葬,我愿卖身葬母。寒风凛冽,路上行人萧瑟。我在雪花的飘零下,伤心与饥寒让我几欲晕蕨。是醉花楼里的鹁母付了我银两,让我丰厚的葬了母亲,并将我带回醉花楼。那一年,我十六岁。正是二八年华。
我的琴艺与美貌为醉花楼赢来了空前的红火,我成了名噪一时的名妓。雨荷的这个名牌引来了无数爱蝶摘花之流,那些风流公子争先为我投下千金重银,只为与我共度一宵。因妈妈亦是体恤我刚丧母,又有言明在先,也应该是为了保住我这个头牌,妈妈为我定下了严格的规矩,不与客人过夜,不轻易出楼。却使得那帮公子哥儿更是趋之若鹜,以争的我欢颜为荣。
两年的风月生涯已使我懂得该是如何应付这些逢场作戏,怎样为妈妈争来更丰厚的银两。妈妈更是看重我这个“女儿”,给我添置了名贵的衣绸首饰,添加丫环伺候于我。人后的我,却始终只能寂寂的凭栏,郁郁寡欢。望着天空里漂浮着的大朵大朵的云彩,我不知道天际的父母是否会怪怨我这个女儿辱没了门风,毁了世家的清白?
妈妈为我独辟了香楼,那香楼环境是我喜欢的,清幽的庭院,水榭凉亭,郁郁的花木点缀着春夏。墙外是一路之隔的巷陌。那一日,我与丫环银雪立在窗前眺望,巷陌之外的寻常人家又勾起了我对父母的思念,悲伤之处,我顺手拨动了琴弦,一曲《阳关三叠》与《送别》让我自己情不自禁泪水凄然而下,银雪伺候在旁亦是禁不住泪水涟涟。蓦的,窗外传来一声,好美的琴声,好悲的曲调。我起身,与银雪循声望去,只见巷陌里站着一儒雅公子,身着白色长衫,俊朗飘逸,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我命银雪关起了窗户,此等男子不外乎亦是风月场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