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阳光萎靡。
我毕业了。
已然不记得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忙着分离,忙着告别……有谁向谁告白,有谁为谁执著,又有谁要谁哭断了声线,却依然吝啬着拥抱,微笑着结束。
风景,都在尘世之外。
1.我坐在他的右边
喝多了酒,慢慢找不到哭泣的力气。一直走在风景之外,不过是一个漠眼过客,怎么会有流连。
混合不了他人的情绪,于是沉默。
大家都还在迷惘未来哀悼分别时,我去报社实习,做记者。20天后,我拿到毕业证,工作进入试用期。
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计谋人际关系,姐姐们说咱们不可以让实在人吃亏,我只是安静地笑。安静地,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物欲横流,这是我已然习惯的状态。
偶尔,在不为人知的心底,心明如镜。
没有多久,一个在报社工作将近一年的编辑姐姐离开了,我接替她所有的工作,正式转为编辑。这是领导的决定。
那时,泪流了很多,很担心她因为失去这份工作而失去了即将举行的婚礼,人心太现实,已然找不到爱与信任。
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那是爸爸为我选择的专业,我却极度厌恶着为人师,那是怎样一种生存。把最初的所有记忆埋葬在校园里,还要一辈子埋葬自己么?我不要家人的安排,我要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心底有很多很多的惶惑,十几年来所学的东西在新闻工作中却好似一无是处,意外地接替了一切,却不知从何做起。
坐在那位编辑姐姐坐过的位置上,我总觉得我的残忍如斯苍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森是我做编辑之后的美编搭档,比我早工作一年,寡言,沉稳。每每看到我惶惑不安的微笑,他总是笑得很温和,说,别担心,慢慢来……
我很担心人的思维定势,在我强行取代了那位美丽的编辑姐姐,成为森的继任搭档后,他会不会从心理上排斥我坐在他右边,坐在那位姐姐的位置上?中国人的思维定势,同情弱者,痛惜枭雄,而对理所当然的继任者,却无法施舍理解。
我懂得这种思维的狭隘,也理解这种思维,却不以为自己能幸运地碰到智者。在感激森没有冷漠以待之外,我心里是满满的防备。
领导姐姐们说难得你第一次接触这些工作内容就要进入实战,却没有慌乱,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我轻浅地微笑,转脸,看森对我宽容的笑意。
我不是不会慌乱,只是习惯了安静。如果有些东西必须要去面对,那么我宁可压下所有脆弱的情绪,素淡地去接受一切现实。
森其实是最辛苦的。由于我不熟悉工作内容、流程,他一遍一遍地帮我修改版面,除了文字,举凡做版、图片、如何分工校对等等一切繁杂以及更复杂的细节规矩都是他一一教我……
印象里,男孩子的耐心总是有限的,朋友们大多各玩各的,若是能跟上,就跟来;跟不上,就自求多福了。没有谁生就欠着谁,大抵喜欢着强者,所以身边这样的朋友越来越多,自己的性情,却越来越寡淡。
森做事很利落,很多时候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他却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了带我适应工作上,他的细心与耐心,在意料之外,慢慢的,我放下了戒心。工作渐渐顺手顺心,笑容也渐渐心安。
每天早晨,我们几个年轻人都来得比较早,有时见面只是相识一笑,却明白彼此对彼此的照顾。我一直很庆幸我选择了这个报社,这个工作群体,大家待我都很好,远远没有传说中社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哥哥姐姐们把我当孩子,只想着照顾,真的做错了什么,也会宽容地说,下次注意一点。
为了回报他们对我的好,我努力地做好份内的工作,让他们对我的工作放心;把一切都规划得合理省事,尽量少给大家增添麻烦。
森是明白我的心思的,他偶尔转脸,看着我说,别绷太紧,没有关系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此时,我总是笑得很虚弱。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当你慢慢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他对你的好,突然失去时,生存,会突然找不到重心。
我并不知道人类会有这种感觉,坦然接受大家对我的好,也一心想着怎么对大家好。这种生存状态让人变得没有防备,渐渐安心,渐渐,忘记伤口的疼痛。
森说,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愕然向左转脸,看他盯着电脑屏幕的侧脸,荧屏映在他眼睛里,没有焦距。无意识地张嘴,却失声——
森考上了公务员,被分去异地的税务局。离开的前几天,他把他所了解的所会的一股脑儿教给我,说你多学点东西,学着让人真正安心,我闭上眼睛,笑,说,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我知道真正的朋友都很讨厌我的客气,我的疏远,但我就是要这样。站在原地并没有错,离开也没有错,只是,如果注定要分别,就不要对人那么好,不要等产生依赖了,却突然说什么见鬼的离开。
错过了,就错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