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刘认军(《精品小小说》) 点击: 更新:2007-1-28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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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3日,我带着妻儿从省城回到老家去祭祀父亲。
父亲的坟在老家最高的一座山的山腰上,山路弯弯曲曲,走到坟前我已经热得受不了,脱下皮夹克,突然想起12年前那件终身让我后悔的事情。
父亲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生意人。从我懂事起,他就很少在家。童年时代,他一直在江西宜春地区从事烧木炭的行当。少年时候,他开始在涟源市运煤到村里来卖,生意不大,仅养家糊口而已。因为父亲终年在外,家里农田都荒芜了。全家的生活来源也就靠贩煤的利润来维持。
父亲就我一个孩子。母亲因为哮喘不能劳动,还需要父亲的照料,家里的重担全部压在父亲身上,父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1992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宁乡一中,同时也点燃了父亲所有的希望。父亲的溺爱滋长了我的倔强和骄傲心理。我对父亲经常不满,父亲从来没有生气过。
高一,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从沈阳给我寄来一件当时挺时髦、贵气的皮夹克,说是因为我的成绩好奖励的,希望我能考上大学。同学们都很羡慕我,皮夹克穿在身上,我总觉得自己比同学高人一等。这件衣服让我自豪了好几个月。
后来,父亲的生意因为竞争激烈停下来了,他只好在家务农,几亩薄田没有什么收入,每两个月我回家一次向父亲要生活费。父亲有时拿不出,当他借不到时要我节省点,我就会“理直气壮”地和他顶嘴,有时还故意哭得很大声。想让他知道我有多痛苦。
经济的拮据使得父亲的破烂衣服都是亲戚给的。父亲不会种地,田里的收成总比人家差,这使得妈妈总和他拌嘴。我经常见到父亲蹲在木门槛上抽烟时的叹气。他们斗嘴时我却经常站在母亲这边。这让父亲很难过,他就会说:“以后你考上了大学,你养活你母亲就好了,我一个人过日子,自己养活自己。”
1994年过年前五天,家里没有钱过年,加上我的学费也没有着落,父亲于是又重操旧业——贩卖煤炭。那天晚上,父亲小心翼翼地叫醒熟睡中的我:“满伢子,满伢子,你的皮夹克我穿去了,我跟你说一声。”迷糊中我答应了一声:“好”,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同学叫我去一个女同学家玩。我忘记父亲穿走了我的皮夹克,就在家里找,半天也没找到,才想起被父亲穿去了。我就在家里怄气。
第三天下午,父亲把煤运回来了,乡亲们抢着去买煤。父亲要我帮他登记数量,我不干,父亲训斥了几句,我开始和他吵起来,我当着很多人的面数落父亲:“你干吗穿我的皮夹克,你死要面子。”父亲半天没有做声。
每一年,我都是穿着那件皮夹克过冬,父亲还是继续着他的煤生意,冬天也不间断,可他再也没有向我借过皮夹克了。
1995年,我如愿以偿考入北京的一所高校。高昂的费用让父亲终日奔跑在煤炭运输上。他在信里告诉我他累得很开心。
大四那年,父亲因为运煤发生车祸,离开了我和母亲。办完他的丧事后,伯父告诉我,我的父亲已经赚足了我的学费和实习的费用。
祭祀完后,当妻子把皮夹克递过来时,我真想用手里的打火机点燃自己的皮夹克,烧在父亲的坟头。尽管我知道父亲永远也收不到我的夹克。
小孩拿着我的手走出了坟地,没有人知道我此刻最想做什么。我知道自己欠着父亲一件皮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