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钱了。很失败，也很尴尬。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曾忘记。
　　父亲出车回家午睡，我见父亲的裤子远远的搁在一边。我突然有了偷钱的念头。我也晓得父亲的裤兜里一定是有钱的，且多。这个念头很邪恶，于是蹑手蹑脚慢慢靠近那裤子边，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直响。我侧头注意着床上父亲熟睡的背影，手飞快地伸进了裤兜，掏出一把钱来，我取了一角、二角和五角三张钞票，把多余的放了回去。
　　我闪出父亲的卧室，悬着的心勉强落了地。八毛钱似乎太多了些！我埋怨自己太贪心，而我仅仅挑选的是小额的，我以为父亲不会发觉。整个下午我都这样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一定会没事的。我把偷来的钱放在荷包里，并没有离家远去。整个下午，我都把手放在荷包拽着那太多的钱，感觉拽出了水。
　　房屋里外的空气都是令人窒息。家门外那棵杨槐树上的知了有一阵无一阵地叫过不停，知了，知了……我第一次对知了的鸣叫讨厌起来。
　　闷热的空气里，知了的鸣叫犹如一根钢鞭在空中挥舞着，天空也似乎被知了的叫声給撕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来。这口子偶尔漏出一丝河风吹来，让我如被人突然掀开了的石头下乱蹦乱跳的蚯蚓一般，很是不自在。
　　下午的日子实在漫长。
　　我也时常仰望夜空，想象着自己快些长大，也像路上的成人那般抬头挺胸自信大步行走，…….整个下午，家里异常的平静，仿佛月下无风的水井水面。
　　终于挨到开晚饭了。
　　父亲坐在八仙桌的最上面，而我还是坐在右边离父亲较远的位置。从我往嘴里扒饭开始，就一直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筷子在菜碗和自己的饭碗之间有气无力地做作机械似的动作。
　　你们谁拿了我裤兜里的钱了。父亲这句话，如我头顶突然炸响的雷声。稍许，我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三弟和四弟，他们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父亲后，都自顾自地继续吃饭。
　　沉默。
　　你们谁拿了我裤兜里的钱了！父亲愤怒地质问，彻底摧毁了我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父亲的筷子叭地扣在桌子上，我感觉他的酒杯差点没有給振翻了。我不愿我的兄弟们跟着我遭受父亲的怒吼，我假装懂事地问父亲的钱在什么地方丢失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三弟四第也被父亲的情绪吓坏了，他们嘴里包着的饭菜鼓囊囊地在脸颊上分明看的清楚。
　　我离开桌子，走到父亲睡觉的屋子里去，赶紧掏出荷包里偷来的钱，四处张望，把钱卷了卷，放在父亲搁裤子地方的地上。我大声呼叫：是不是这钱？！
　　父亲进来了，三弟四弟也跟在父亲的身后围住了我。见父亲来到我的面前，我指着地上的钱，当着父亲的面把钱拾了来交给父亲的手上。我还是不敢看父亲的脸，低头，而脸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滚烫滚烫的。
　　谁也不再说一句话了，包括父亲。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回到饭桌上吃完晚饭的。我不仅偷钱，还小聪明地撒了谎。这是一错而再错的愚蠢。这种心灵最深处的伤害是我自己給自己的。非常龌龊！从此，我当这种龌龊是一种耻辱，并牢牢地雕刻在灵魂的另一面了。

随笔，于2007年3月30日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