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垛(网络) 点击: 更新:2007-1-25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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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后来吴大同认为,老潘不吵架炎症不会集中暴发。
下午上班,一切都很正常,吴大同为自己的一篇小文章煞费苦心,结尾始终不如意,这也没个啥,许多篇文章都遇到过这问题,实在不行扔了得了。将近下班时,吴大同关了文档,他不打算再写,这时候过道里就响起吵架声。吴大同尖起耳朵听了一下,是老潘和小刘,一个五十多岁临近退休的人,一个三十出头正值大好年华。
听了一会儿,吴大同听出个大概,为上午那点小事,上午开会讨论共同目标任务分解,都有些意见在会上提,那时候吴大同和老潘坐一块,两人对这样的会议显得漫不经心。讨论一会儿没结果,就传达别的事,一份人事部门的文件,是关于事业编制人员的待遇问题,老潘和吴大同都属于事业人员,当时老潘就有了些反应,不言不语静静听着,传达完文件,本来相安无事,心里的不畅各人小心翼翼埋在胸腔里,偏有人不识相,拿老潘打起比喻,说老潘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传达文件的人解释说,老潘这种情况是聘干,在职期间享受干部待遇,退了休,就得恢复工人身份。话还没说完,老潘很突兀地发言说,你们这样干,国家都要垮,我干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气……吴大同看见老潘的脸都青了,本就瘦削的腮帮上青筋毕露,薄薄一张面皮不住颤抖。听老潘出格的话,会场上全无声响,老潘像一只在黎明孤独打鸣的鸡。吴大同伸手轻轻拉了拉老潘的衣襟,老潘也意识到那些出格的话全无作用,就想收回脱缰的话题,他说起了目标任务分解,他说这个表格也是这样,一点都不公平,比如小刘挂在这一项工作中,实际上做事的是另两人,小刘仅仅挂个名。老潘说这话时,恰巧小刘出去解溲,完了回到会场,老潘的话已经说完。吴大同知道无论小刘在不在,老潘都会说这茬,老潘是个不懂事的人,小刘在,说了也就说了,客观事实,两人吵不起来,偏是小刘不在,偏有人在会后给小刘带话,又把话带长了。
就这样一件小事两人吵得几乎动手。
“你凭啥背后说我,我对你不错的,没得罪过你,你凭啥背后说我。”小刘激愤地说。
“我没有背后说你,不存在这个事。”老潘也大声吼着。
“算了算了,一点小事。”七嘴八舌的劝慰。
“我有没有事做,闲不闲,管你×事。”争吵就是这样升级的。
“我说小刘,你是个婴孩,你在单位里是个婴孩。”老潘说话历来让人不太懂,连吵架也这样。
吴大同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一下,他特别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出去,对整个事件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出去,别人会说瞧这人,老潘吵架他也不出来。
老潘是个怪人,单位上老潘很孤独,一辈子孤傲清高。街上走着,看见一颗树、一片云就开始发呆。这样的文化部门,弄学问的都一门心思评职称定身份,拿上两三千一个月,被别人尊称为学者,老潘也弄学问,但他不理常规的一套,他有自己的痴迷点。几十年来,老潘在单位的地位一直都有点尴尬,在职称待遇方面,单位上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弄学问的人,他甚至没有明确的岗位,有杂事了,让他来干干,没杂事时,干脆就凉在一边。但老潘不太计较这个,在学问上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无论你是一个弄学问的人,还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摆谈中涉及到他关注的问题时,他会滔滔不绝讲一下午,偶遇反对意见,他可以争得脸红脖子粗。通常,没人能听明白老潘的意思,他虽然滔滔不绝,讲话却没有层次和主线,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停下来问,先讲的是啥问题啊。熟悉他的人尽量避免与他交谈学问方面的话题,久而久之,他习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默默回家过自己淡泊的生活。
吴大同也是这样一个人,凡是自己喜好的事,再苦再累也干得津津有味,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哪怕涉及贴身利益,他也不当回事。当时从银行里调到这清水衙门,就是不喜欢围着那些枯燥的数字打转。调过来后,两人很快凑到一块儿,上班没事时,两人整下午地交谈,多数时候是老潘讲,吴大同听,在老潘杂乱的讲话中,吴大同能听出许多妙处。没多长时间,同事们就把老潘和吴大同大体上归为一类人了。
过道上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双方都被拉开关到办公室里,争辩的声音听上去因此显得沉闷和遥远,连这沉闷和遥远的声音也都全无时,整个单位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吴大同还在犹豫是不是去老潘的办公室看看,他不能安慰老潘,他知道老潘不受这个,吵得厉害时都没去,现在去是啥意思啊,吴大同自己摇着脑袋,门这时被敲响了,门响了一下刘莉推门进来,在面对吴大同的一张老式沙发上坐下来说:“明天下午有接待,上面搞调研,关系到你这个科室,领导让你参加一下。”
一看见有人进门,吴大同的脸就红起来,他为自己没出去劝架而害羞,刘莉没注意他的异样。他点着头说知道了,希望刘莉交待完就离开,但刘莉没走,刘莉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从眼角余光里可以看见她正打量自己。吴大同不知该说点什么,眼睛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不敢正眼看她。他不太喜欢这个女人,她年青、漂亮、艳丽,穿着时尚,这些都不成问题,她还有一点女强人的味道,才二十八岁就成为领导秘书了,随时都有可能提上去,在单位,她虽然充满女人魅力,做事从来都风风火火,特别在人事应酬上,酒来喝酒话来挡话,更比男人强,刚到这个单位时,就有不同的人对吴大同讲起过刘莉,说什么的都有,甚至传言她和领导有那么点暧昧,说是说,对她又充满敬畏。吴大同倒不是听了这些话而不喜欢这个女人的,但凡在单位发狠混个一官半职的,吴大同就不怎么喜欢,对其人持有怀疑态度,现在吴大同不安地等待这个靓丽女人的离去,等待尴尬时间的流走,但女人不走,反而说起了话。
“老潘和小刘吵得可厉害了。”刘莉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吴大同的脸又红起来,这不是故意让自己难堪吗。
“小刘被拉进办公室后,老潘提了个空酒瓶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刘莉说。
“是吗?”吴大同惊异地问,看出刘莉并不是有意让他难堪,他还想把事情问得更详细一些,过道里却有人叫刘莉了,她匆忙跑出办公室。
老潘提一个空酒瓶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这个形象吴大同能细致入微地想出来,老潘精瘦青黑的脸上布一层薄汗,双目圆睁,大得异样,穿着那件在袖口上缀有补丁的老式黄军服,提着空酒瓶像一只困兽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找不到发火对象。老潘的敌人是四面八方的,抽象的,小刘不过是一个婴儿,老潘不屑于给他发火。吴大同深深理解了老潘,想得久了,那个被时代遗弃,但又不得不卑微活着,偶尔被激怒了,提着空酒瓶却没地方摔的愤怒形象仿佛就是自己,一时辛酸起来。
二
情绪低落是难免的事,没啥因素影响,一月之中也会低落两三次,像女人稳定的月事。这天下午吴大同的情绪就这样低落下来,啥都不想干。老潘不会是他的未来,老潘和他在某些方面有点类似,但老潘肯定不是他的未来,必竟是两代人,老潘都临近退休了,吴大同不过三十六岁,近二十年的差距在吴大同看来,最大的不同是对事物的理解,年青的一代,看得更宽,想得更开,那样毫无意义的争吵根本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时候吴大同却比老潘更失落,万念俱灰,他茫然地拿起电话,想找人说说,又发现没一个可以听唠叨的,心里就空了,电话却响起来,他抓起话筒喂了一声,急切地听着对方的声音。
“下班记着买一斤抄手皮,儿子想吃抄手。”那边传来老婆杨芳熟悉的声音。
“好,杨芳……我。”心里憋得难受,不知怎样说。
“还有啥事?”杨芳说。
“老潘和单位上的人吵架了。”他说。
“天天都有人吵架,有啥稀奇的。”说着杨芳啪地挂了电话。
杨芳是个脾气僵直火爆的人,有时候吴大同根本无法和她交流,啥事都搁心里闷着,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忍不住还想跟她说,哪怕胡乱说点别的也好许多。正这样想,电话又响起来,吴大同认为还是老婆打来的,提起话筒喊了声杨芳,对方却没反应,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是文体局?”吴大同说是啊,对方又说:“我找吴大同。”“我就是。”吴大同忙说。对方哈哈地笑了一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说:“听出我是谁没有?”这个声音是陌生的,吴大同仔细想了想,想不出来,就说:“有啥事啊?”“果然听不出来了。”对方说。一个女人抢过话筒继续说:“大同啊,听听我是谁?”吴大同闹了一头雾水,生活里连男性朋友都少之又少,更别说异性了,他老实地说:“我猜不出来。”“唉!”对方叹口气,声音里充满失望。先前的男人接过话筒说:“别猜了,快点过来,我们在香巴啦酒店,五色海包间。”吴大同说:“啥事啊?”对方说:“我是杜伟。”“杜伟?”吴大同质疑地问。“不会说了名字还不记得吧,快过来,别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