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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年
一百年
作者:麦垛(网络) 点击: 更新:2007-1-25 【字体:

一
我一直认为这个显著的下午应该有许多不同,在无数次的重复回忆中,这个下午似乎和其它下午并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只剩下风。
刚出校门时,太阳还悬在西山山巅,眨眼间云团就从远方涌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风正是在这时候呼呼吹上了,校园里几颗粗壮的柏杨树被吹得劈啪作响,泛黄的树叶散漫在风中,一部份树叶掉到路中间,被来往的车辆辗过,打着旋堆积到路边角落里。路是柏油路,在强烈阳光下会变得稀稠绵软,踏上去像踩在沙地里,偶尔踩出一汪泥青,满鞋都是,怎么甩也甩不掉。天阴下来,风一吹,路就变硬,凸凹不平地呈现出车辙和我们的脚印。
“我们走吧,不等了。”刘亮呼呼地吸着鼻子说,一吹风他就爱流清鼻涕。
我望了望天空,云越集越厚,我们眼前的景色在持续不断的风中呈现出一种肝炎的黄。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但在许多年前的这个下午,我们还都是小屁孩的时候,只有无所不敢的张明毅说话能够引领我们的行动。
“再等等,等了这样久,呆会徐磊出来踢他屁股。”张明毅学高中生的模样把书包单挑在一个肩上说。
“踢他屁股。”我们跟着说。
小学五年级,我们感觉自己都成大人了,徐磊还因为背不上课文被留下来,他顶着那顶瓦色的线帽走出校门时,风更大了一些,尘土混合着飘零的树叶搅得这个秋天的下午一切都模糊不清。徐磊的样子很沮丧,低着头缓慢走动,他大概以为我们不会在这样的风中等他。
“徐磊,喂!徐磊。”张明毅大着嗓门喊。
徐磊猛抬起头,看见我们散在对面街沿上他就笑了,他挥了挥手,他还不知道我们要踢他屁股,他学着刘亮的样子把斜挎的黄书包取下来,单挑到肩上,向我们飞跑过来。风扬起了他散在帽外的头发,扬起了他未扣严的劳动布衣的下摆,他跑上尖硬的柏油路,然后像一片枯黄的树叶猛被车旋了起来,他没有飘远,在腾到半米高时铁铁实实扑到地面,被滚动的前车轮轧过,他的脑袋陷到了后车轮下,我看见他单挑着的黄色挎包撕裂了一道口子,书本被风不停地翻动,鲜红的血漫漫湮过来,有一大摊,我们看不见他微笑的面孔。
远处的人在尖叫,他们像蚂蚁一样迅速聚拢,围成一个大圈。班主任杨老师从人群里挣出来,这个年青的男人铁青着脸,他看看我们,我们被定格在那一瞬惊愕中,他又看了看天空,习惯性地清清嗓子说:“谁去叫他的父母?”
我和刘亮飞跑起来,我们穿越了大街,穿越了下班后匆忙回家的人流,我们一刻不停地跑着,好像这样整个事情就得重来。
敲响徐磊家那扇板门,他父亲还穿着油腻的工作服,他母亲像所有家庭妇女那样在厨房里忙碌。
“徐磊出事了。”我说。
他父亲张着嘴,似乎不明白我说的话。他母亲凑上来问:“啥?徐磊干啥了?”
“徐磊被车辗了。”刘亮大声说。
在他母亲的一声尖叫后,我们随他的父母再一次奔跑起来。
那是一个哭泣的海洋,学校的女教师们、徐磊的母亲、围观的女性全都淌着眼泪。肇事司机被警察带走了,徐磊的父亲一言不发地对着那辆黄色吉普猛踢。我从围观者双腿的空隙间再次看见了血,血把徐磊的书本染红了,在这不多的时间里,血由最初的鲜红凝成沉甸甸的红褐色。
年青的班主任再次走向我们,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回家吧。”
张明毅瘫坐在地上。他没办法站起来,我们去扶他时才发现他尿了裤子,在这个微有寒意的季节里,他奓开腿,像木偶僵硬地走过大街。
第二天早晨,大部份学生家长都护送孩子来了学校,车祸这种事在康定这样小的城市里当天就传得众人皆知。我坐在父亲老旧而笨重的永久牌加重自行车后,紧紧抱住坐垫来到学校,我不能把出车祸到这一天早晨的时间衔接起来,那是一段永远也填补不上的空白。我坐在教室里,张明毅和刘亮也坐在教室里,徐磊的座位空缺了,像我们刚换掉的牙。班主任沉痛宣布了车祸的事,让我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发现自己的脑袋没法安静下来,闹嚷嚷地一团糟。
徐磊的父母在课间操时来到学校,我们三人被叫到操场僻静的一角,在那里我见到了徐磊的父亲。
“你把昨天的事讲一遍。”他说。
我像个傻子一样摇头。我看见徐磊的母亲在不远的地方问刘亮,她一说话,刘亮的眼泪和清鼻涕又搅到了一块。
“好好想想啊。”
我还是摇头,啥也不能想。徐磊的父亲无奈地走开了,他去了刘亮那里。徐磊的母亲来到张明毅面前,张明毅双眼呆呆地盯着一处,整个人又快瘫到地上。见他那模样,徐磊的母亲自己摇了摇头,向我走来。
仅仅一夜的时间,她苍老了,眼神游移不定。对她的问话我照例摇头,我看见她红肿的眼睛里泪水又一次涌出来。
他们没问到什么,微驼着背走出了校院。
那天傍晚,正吃晚饭,有人敲响了门,母亲去开门,我听见她问来人找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孙伟的家吗?”母亲大声叫我,我再次看见了徐磊的母亲。
“你好好想一想,慢慢来。”她说。
我努力回忆头一天下午的情形,我想起他走出校门时埋着头,我想起他把书包单挑到肩上,在奔跑的过程中风扬起了他的头发,扬起了他的上衣下摆,我还想起地上那一滩黑红的血,我想不起那辆吉普是怎样飞驰而来的。徐磊的母亲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走了。
那一大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会轮流找到我们挨个问车祸的情形,她追问每一个细节,她让我们无数次地回忆了那一天下午。我们发现她精神出了问题。
一星期后,张明毅、刘亮和我又凑到一块。这是我们第一次谈起徐磊出车祸的事。
“说死就死了。”我说。
“一个人要死太容易了。”刘亮说。
“死了就真的永远都没有了?”张明毅说。
“想想真他妈没意思。”刘亮忽然说。
“每个人都要死。”张明毅像下符咒一样说,我们看见他的身体随着这句话的说出猛颤抖了一下。
刘亮就是在这时候说到了一百年的事,看着广场和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厚厚的云层下秋风吹拂过冷硬的景物,他说:“想想看,一百年后会是怎样的?”
我们都开始发愣,一百年对于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完全是空白,没法想象的空白,给予恐惧的空白,我们像张明毅那样颤抖了一下身体,呆呆坐着不知该说点和想点啥。
二
小学一毕业,我们三人都分开了,刘亮在城郊的一所中学里,张明毅在离城有三公里的一所中学里,据说他坚持要去那里,他喜欢每天走得远一点。刘亮在读到初二时厌倦了学习这件事。他成天逃学,老师们连着好几个星期见不着他的身影,按照家庭住址栏里留的地址,穿大街走小巷,班主任寻到家中,那时候刘亮还没有回来。他在肉联厂工作的父亲惊愕地张大了嘴说:“刘亮天天都背着书包去上学呢。”刘亮母亲寻思着说:“这死娃娃,天天背着书包去哪里了。”
那天下午刘亮的父母打算像过去那样好好收拾他一顿,他们准备了一根竹条,刘亮回家时,他们正襟危坐地等待着他。
“你去哪里了?”他母亲说。
“没去哪里,才放学。”
“才放学?哪有放这样迟的。”他父亲阴着脸说。
刘亮看了看父母亲的严肃表情,察觉到那根倚在他们身后的竹条,他忽然笑了起来,说:“你们知道了?知道也好,我不想上学了。”
他豁然的表情和没一点怕意的语气都让父母吃惊,他们本打算在他死不承认逃学时才道出老师来家里了,在他瑟瑟发抖时才象征性地抽他两下,那样就会达到预期的效果。刘亮的直爽和豁然让他们猝不及防,他们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审视自己的孩子,不知不觉中这娃娃像个十足的成人,不再为一顿抽打大伤脑筋,他父亲缓和了语气说:“不上学你能干啥?”
“干啥都可以,就是不想上学,家里妹妹好好学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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