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原青青(本站原创) 点击: 更新:2007-9-25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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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找来大垛资料,我看了一遍,摇头。
怎么了,青。
我不喜欢。我不愿意做一个医生。虽然我很尊敬这职业本身。
你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眯缝着眼睛,微微笑起来。
他目光有点晦涩。试图和我说话,我拎拎隔离衣的角,起身走了。
虽然知道可以聊下去,可是我清澈的目光,把结局看得过于清楚。那就不必说什么。还记得起身的那个下午,我离十八岁生日,还有9天。
我还是坐在内科门诊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给人家看病,开完处方后漫无边际的聊天。工作之余还是去后山望着天空,有时候躺在草丛里,有时候不。日子就这么缓缓的走,微波不兴。
有青年借故过来,孔雀开屏一样转来转去。我眼睛望过去,却一无所见。谁来搭话,都是一式的客客气气。我用客气拒绝了热情,把它们关在门外,自己一个人慢慢在小镇上晃日子。
没有食堂,吃饭变得很简单,有时候是泡方便面,有时候火腿肠或者别的什么。那时候,我很瘦,镜子里看过去,锁骨突兀出来,很高。
没有电视,电脑是什么,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没有书。我随身带了一本红楼梦,反过来调过去看,有的章节,能背下来。
宿舍里放了一个录音机,那时候刚刚在流行《无言的结局》,我不算喜欢,可是有那磁带,来我宿舍玩的同事就一遍遍放这首歌。我喜欢的是《橄榄树》,常常什么也不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齐豫一遍又一遍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有热心人提亲,兴头头来,怅怅着走。
我不喜欢上夜班,因为总有莫名的紧张在里边。有时候是幻觉,幻听,总觉得有急促的拖拉机突突突在来医院的路上。梦里也光怪陆离,总是奋力抢救一个病人,也总是冷汗飕飕。有一天夜里,大风。当时已经是冬天。被敲窗的声音从梦中警醒,我问:“谁?”窗外传来嗤嗤的笑声。我疑惑不解,最后从那熟悉的笑声里恍然大悟,知道了是谁。一个镇上副书记的儿子,刚刚从粮校毕业,整天在镇上晃来晃去,最近托老爹帮忙安置在医院收款室暂时先蹲着,等侯正式工作的安置。
想了三秒,我问:现在是半夜2点,你要做什么?
窗外的笑声越发暧昧,叫我开门,让他进来。并且动手开始晃窗户。那窗户没有插销,只是在后边用几块砖头垛上。他已经扒开了那砖头,开始扒窗户扇。
床边的桌上放着一把暖瓶和我喝剩的少半杯水。我往那半杯水里边倒上热的,掺好,打开窗口,猛的泼了出去。
那笑声嗷地变成一声惊叫,跳着脚跑了,夹杂着含混的叫骂。
我重新躺到床上,继续睡过去。第二天林晓峰脸色难看,从临墙的外科值班室跑出去,从镇上一家木器厂拖了一个木匠来,死活要人家把内科值班室的窗户换好。并且找茬把那个书记的儿子揍了一顿。
春节后不多久,林晓峰就调回了市医院。走的那天正巧我休班,他来到我宿舍,默默坐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抽了半包烟。一屋子的烟雾缭绕里,我静静地看着他。我们的脸都模糊在烟雾里。
多年以后,我在大街上还常常遇见他,清瘦的面孔依然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有一次,我过一个红绿灯的街口,无意中一回头,看见他就在不远的地方望着我。我们在人群的阻隔里静静对望了几分钟,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小镇。
后来,院长说护理那边缺人,调我过去帮了9个月的忙。我从一个医生变成一个护士,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我喜欢在给别人静脉注射的时候,摸索着病人血管的流向,和微微的跳动,那里有生命奇妙的温度。我体验着这种生命的脉动,用一个针头,灵巧地挑过去,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完成一次次完美的静脉注射。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有微微的颤栗,从心尖上滚雷般掠过。
我不喜欢做青霉素皮试。一次次释稀,得到合适浓度的皮试液,在病人腕部蚊虫一样叮咬一口,然后默默等待过敏或者不过敏的结果。那过显得无比冗长,而且充满了难以言明的悲怆的气息。
几年后,我依然留起了长发,不用装成熟,小镇都已经接纳了我。病人来的时候,都习惯唤我:青。
我轻轻哎一声,答应。
我给他们量体温,看舌苔,听诊心肺,区别湿罗音和干罗音,开处方,清创,消毒,洗胃,治疗。然后送他们拿药去,或者出院。
这一晃,10年,就悄没声的走了。
没有什么好记的了。唯一要说的就是:在这10年中的某一天,一个药厂的推销员进了我们柳埠子医院,和院长商议好后,让我们医生帮忙给销他们的药。药很贵,每开一支的提成也很高。我的医生同事们开了许许多多。每月来给我们医生兑付提成的时候,他发现只有一个叫许青青的人没有开这种药。他对我兴趣大增,观察好久后,决定把我变成他的女朋友。
他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后来他说:一个不肯为了自己拿提成而开新特药的女孩子,一定是个善良聪慧的女孩子,这样的人,我可不能放过她。
结婚的当年,他就带我离开了那个小镇。
从此,小镇就成了我生命里的记忆,在这样一个平静的秋日午后,水一样漫上,慢慢围绕我,直到变成了以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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