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承包到户后,汪家村的剩余劳动力就跟着汪茂祥为石油天然气管道掩埋修建河坝堡坎了。从此汪茂祥手下的伙计们再不敢叫他乳名汪大娃,而是谦恭地称他汪老板。
夏季的麻柳河工地上,汪老板每天顶着黑黢黢的草帽,穿着带孔的白色背心和短裤,趿着一双塑料拖鞋,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皮包,在十多里长的河坎上来回奔走督工。一旦发觉不对,他都要立在堡坎上骂娘。太阳忙着把他的脸膛晒黑,即或是汪老板不穿那件破烂的背心,他光身子上也有一层白晃晃的背心影子。
汪老板更忙,他最忌讳手下人偷工减料,还得亲自组织验收石料、水泥等建材数量和质量。他一门心思最是惦记工期的进展和土建工程的质量,这是他和石油局甲方老板口头的重要协议。只要汪老板按这两个条件按期完工,他就会得到他自己的几十万元承包费。汪茂祥没有文化,更不懂工程预算承包费。他只认工程协议上完工后自己应该得到的报酬。他原是个厚道的庄稼人,他完成的工程也是讲究厚道实在。
汪茂祥没有1.6米高,浓密的小胡子,双目炯炯有神,身体结实的好。他在当老板前就是村子胆大的人。村上会计最年轻漂亮的女儿那时候没有人敢去提亲,都穷。唯独汪茂祥敢去给自己说媒。他不怕经常遭受会计夫妇的白眼。也怪,会计的女儿连公社书记的儿子都不嫁,偏偏看的上汪茂祥这人的厚道和实在。如今汪茂祥当上了老板,就很证明会计女儿会看人。
这不,半年时间下来,汪茂祥就发了财。石油局的人在验收工程的时候,发现他承包地段的工程质量比别人的明显要好,加之汪茂祥结算费用也不计较多少,只认原先说好的承包费。从此,石油局的人就非常信任汪茂祥了,凡是有的一般土建工程都归了汪茂祥去承包。十几年下来,汪茂祥就有了几百万的家产。他的一儿一女也长大了,汪茂祥打点钱财为儿女在城市里找了安稳的好工作,也在市里给孩子购买了大房子。前不久,汪茂祥的小女儿结婚。石油局的经理和地方一些官员也开小车前去贺喜。汪茂祥对女儿跟儿子一样的平等对待,也自然把几十万的婚礼红包给了小女。他女儿的婚礼除了办的体面,还非常风光。村子里的人都说汪老板家的祖坟冒了青烟的,似乎把汪茂祥发达的事情归结于他祖坟的风水好。
石油局的人称呼汪茂祥为老汪。老汪随和得好,对自己这样的称呼也不在意,毕竟他快五十岁的人了。石油局的队长、经理些爱和老汪打堆玩耍,他们吃了夜宵不是打牌,就是找小姐按摩或者在夜总会消磨时间,一切开销自然归老汪结账。老汪不怕结这样的帐,他坚信只要石油局有天然气生产出来,这钱用了还会来的。有时候石油局那些当官的也会把莫须有的工程公款变了招数由汪老板的工程倒转出来。至于为什么大家心照不宣。老汪不怕这些事情,他只怕他老婆,怕他老婆追究他的小蜜。那小蜜比老汪的女儿大不了几岁。别人不说穿,会把他们当成父女猜测。可近年来,老汪因为自己的小蜜也没少受到石油局的人奚落,说,老汪呀,老汪,你每次来石油局办事怎么老是穿着那破背心和短裤,也不注重你老板身份的形象。最令老汪头疼的是石油局的人责怪老汪没有档次,找的小蜜不好看。后来老汪在穿着上有了改变,也换了精致的牛皮老板包。但他对自己的小蜜还是维持原状不换轿。别人实在把他说急了,他会大声申辩,说,个舅子,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老汪算是把自己的小蜜看的不比自己的工程轻。
看得出老汪的小胡子和头发是特意修饰了的。只是他鼻孔里的黑毛稀稀拉拉长出了鼻孔而没有打整,还是给人不雅观的感觉。老汪不显摆。他儿子有私家轿车他不爱坐。他出门办事爱打的,有时候也坐农用便车顺路回家。他和他的小蜜也不住高级宾馆,不是他舍不得用钱,毕竟老汪怕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想去招惹是非,他很要自己的脸面。每次老汪和他的小蜜到石油局办事,一般是住招待所,那小蜜总是躲躲藏藏的样子显得有些俗气。老汪有钱和老汪这样的生活的确还让一些人羡慕。特别是石油局的小工人,羡慕老汪一个粗人居然和自己的顶头上司称兄道弟打得火热。
老汪也有烦恼和气愤的时候。那次是石油局一个当官的人指名要汪茂祥承包一口天然气气井井场的房屋建修。老汪动作也快,在井场动了工。一天,另一个本地包工头因和县城的一个副县长关系亲密,见自己地盘上以前属于自己的石油土建工程被老汪占领了市场不服气,拉了一大车民工和杂皮把老汪的施工人员给活生生地打跑了。老汪得知消息后非常愤怒,准备拉一车人以血还血地给予反击。石油局那主管领导亲自下来解决纠纷,那包工头还是不服气,当众辱骂石油局那当官的是腐败分子,气的那当官的脸色特青。还是副县长出面调解,补贴老汪的损失和费用才算了结此事,老汪自然丢失一次捞钱的机会。殊不知,被辱骂的官人后来竟成了该县城石油局的一把手。辱骂的包工头多少很有些后悔。这些靠石油局发了财的施工老板一个比一个精明和凶狠,他们有时候像疯狗一样相互撕咬,直到把对方撕咬得皮开肉锭方才罢休。
老汪也气愤看不起他的人。多年以前,一个石油局管理材料的人见老汪前来拉材料没有给那人好处,就故意刁难老汪。老汪来了气地骂道:“妈卖×!你是什么东西!公家的事情公办,你狗日的装哪样怪!”这事情老汪时常耿耿于怀地对石油局的其他人说起,每次说起老汪都含血喷天的样子。老汪是在维护他农民出身的形象和尊严。老汪也有正义的时候。一次在客车上,他见那客车售票员多收了一个农民的车费。老汪当时就指责要不得,那客车驾驶员见老汪很普通就把老汪给打了。老汪在市里的儿子接到他老子被人打了的手机后,拉了几个人追上客车又把那驾驶员狠狠地打得跪地告饶。这也是老汪时常炫耀的话题。
老汪的确普通,他甚至还保留着农民的某些生活习性。比如他吃饭向来不讲究,一大碗干饭加上青菜和咸菜他就可以填饱肚皮。饭后还一个劲地说:“好吃!好吃!”在招待的宴席和赌桌上老汪也不计较多少开支和输赢,这是他工作应酬的重要部分。他始终坚信只要自己注重工程完工质量,大方宽待各如神仙,就是自己立足于靠石油局挣大钱法宝。但是,前天日,他终于还是和参加他女儿婚礼的石油局的经理在结算工程会上大吵大闹了几次。这经理虽说也在县城有了漂亮的情妇,但他是个铁管家。经理有个习惯,对于石油局承包的工程结算签字,无论怎样的结算方式,最终在经理的笔下都要被狠狠地减去一部分承包费。那次老汪被砍去十多万块钱心里很不了然,这根本不符合老汪一贯的工程结算方式,于是也和那经理闹翻了天。后来是怎样处理的,外人也不好去追问。老汪似乎也认了帐,他私下对朋友们说,人家那女人根本就看不上某经理,我有什么办法呢。这次老汪是吃了哑巴亏了。
面对越来越多的竞争对手,老汪开始苦恼起来。他常挪揄自己以前的工程修得太结实牢靠,以至于现在承包的工程没有先前的多了。现今的包工头们不仅路子宽,路子也更野了,谁的本事大,谁承包的工程就多。他开始感觉到市场竞争的激烈了。然而这些却丝毫没有影响老汪继续找小蜜的闲情。那次老汪的脸上终究开了光。石油局的官车路过温泉山庄,当时天擦黑了,车上的人看见老汪和一个年轻丰满的少妇从山庄洗了温泉澡出来,正在路边等出租车。石油局的人看见是老汪,一个急刹停住,老汪和他的新情人被邀请上了车,车上的人见那女人有气质和风度,变了话地夸奖老汪上了档次。老汪下车时候小声自诩说:“这女人有气质吧,是市房管局的呢。”
“嗯,不错不错,老汪有档次了。”车上的人一个劲地浮夸老汪,老汪蛮是踌躇满志。
最近老汪戒烟了,他还是腋下夹着真皮小包,拿着老板杯忙碌地在工地和石油局机关之间穿梭。他依然和石油局的工程主管领导和施工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虽聘请了工程预算的人员,但在结账时,他一定会拿出包里那发皱的软面抄工作笔记本,用食指沾了口水去翻看他自己记录的工程流水帐与甲方核对。他承包的工程质量还是保持比别人的好的强劲势头,加之他越来越会来事,他认为只要有钱可赚,至于承包的工程大小无所谓。他手下的伙计们对汪老板有了新的小蜜的事儿也绝对替他保密,他们需要汪老板给他们找工作挣力钱。石油局的人也需要老汪。关于老汪明天还换不换小蜜没有人去关心那些屁事。
老汪还如从前一样,有时坐石油局的便车回家,有时也打的回家,有时见农用车顺路也走人。反正家里家外,老汪汪茂祥依然是最忙碌的人了。
2004年3月23日在开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