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生灾荒,地不养人。采净了树叶剥树皮,连草根都吃断种了。饥饿迫使丑女扑下身子一抹脸,走乡串户去讨饭。一天雾大迷了路,她与家乡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来到山沟小村的时候,她饥肠辘辘的身子已不听使唤,迈不动的双腿趋拉到一家低矮的墙根边,颓然倒下。头靠在墙上,软绵绵的。
她睡着,做了一个梦。
阵阵春风吹来,满山的大树细枝儿泛青、发芽,绽开了叶。山沟青青,河水潺潺,小鸟叽喳在头上,祥和的红光在身边盘旋。她搦着铁锨把,扛起铁耙子,收拾出平平整整的一块好地,用锄划成沟,弯着腰撒上麦籽,大闺女小媳妇都围着看。她忙得不亦乐乎。
夜深了,西北风一起,抗不住的丑女呻吟起来。
小院里的老婆儿端着脏兮兮的油灯出来的时候,丑女的指头已冻得打不过来弯了。
丑女流落在这里,老婆儿就像拾了一个闺女,里处清闲了不少。
平平静静过了几个月,有人开始张罗,打算把丑女给老婆子的儿子山黑拉扯拉扯。山黑从小没了爹,娘俩日子紧巴,至今还光棍一条。
几个小媳妇找丑女玩,话里夹话,不露声色地说了出来。丑女前思思后品品,半拖半就同意了。
山黑一成亲,劲头足了。打回来的猎物往往会有不少剩余,有时也能换俩钱。丑女开荒种瓜果蔬菜,不但自己吃,还周济了不少人家。
丑女生个小子后,一家四口日子过得更舒展。只是丑女看着这孩子免不了想撇在老家的那个孩子筋头,况且这个哭的声音与筋头没啥两样。想孩子在家多受苦,自己就偷偷抹眼泪,次数多了,山黑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好受。
山黑听丑女说了个大模大样儿,出山逢人就问去丑女娘家的路,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总算有了点眉目,跟丑女一讲,可叫她喜欢迷了。
2.
丑女走后,她丈夫皮蛋苦心巴力操筋头,一个人弄啥都难。
好在来年春上,灾气减了,日子凑合着过得去。皮蛋经常到丑女娘家帮忙干活,后来干脆搬过来住了,图个有照应。
秋天过队伍,邻村住着老日,说话叽哩呱啦,小孩听了直哭。八路军准备割掉这个恶疮。
遍地的玉米,果真是天设的掩护。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稀疏的几个星星,闪着诡秘的光。
一个人影闪进了丑女娘家小院。拍拍门,问声谁在家?皮蛋听腔音是本地人,拉开了门插板儿,人影一闪挤过来。皮蛋“啊——”了一声。原来是小时候的老伙计,他出去上学几年了,皮蛋一直想他哩。狗剩也吃了一惊。狗剩此次是作为营指导员,回来执行偷袭任务的。
狗剩在家时就认识丑女家爹,他要找户可靠人家打听一下日军情况。
一个措手不及,日兵做了瓮中之鳖,这一仗干得顺,营长们说,皮蛋立了一大功!他提供了几个有利地势,以及听到的乡邻中传说的日军设防的情况,对军事部署很有价值。从此,他跟这些人民军队保持了密切的联系。皮蛋思想进步很快,后来还加入了共产党。
3.
再说山黑推着丑女晓行夜宿,一路打听,才到九湾。山黑不敢去刘家,他说还不知认不认我这门客呢?他把红车子往河沿下一堆,依河坡打起瞌睡来。
丑女一进院门就听见她娘与筋头说话。
“筋头,想你妈不想?”
“想。姥,俺妈上哪去了?”
丑女听着祖孙二人的对话,迈不动步,眼眶一热,泪“叭叭”掉了下来,伸手扶住了树,头伏了上去。
“你妈在你三岁上,要饭迷了路,没信早了。”
“我三岁上?”、筋头已懂得想心事,皱了一会眉,忽然盯着他姥脸上的泪花说:“姥,别哭了,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俺妈找回来。”乖乖儿呀,啥有这话甜欢人心啊!丑女再也控不住自己的感情,跌撞进屋,一声哭腔,“好,筋头!”
她搂着筋头想:乖乖儿哎,没了娘,谁疼的哎,儿咋长恁大了哎?泪如泉涌,话吐不出半句。
这时皮蛋回来了。丑女看他一眼,止住了哭泣。皮蛋仔细看了看丑女,心里更奇怪了,不像吃苦受罪的样儿啊。
皮蛋问:“筋头他妈,这几年你是咋过来的哎?”
丑女就不顶问,一问仍哭。皮蛋只好劝,“筋头他妈,你别哭了!有啥说啥,光哭不中啊,别哭了,啊。”
“他来了。”
半天,丑女才说。她心里自然想着很多。
“谁哎?”
“他。”
皮蛋又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头尾,只好又问:“在哪儿?”“沿河上。”
皮蛋一想,他从那边回来时,曾见河沿上有个人,身边放个红车子。又问:“推个红车子?”
“嗯。”
皮蛋这才明白了。忙奔河沿而去。别讲咋着得先让人家上家来啊。山黑没承望皮蛋会说:“兄弟,过一节子还叫她跟你回去,那边孩子太小,山沟子里又不好招呼,她也不放心。”听了皮蛋这话,他心里感动,没话接。
4.
丑女在九湾住了半个月,也不见人,也不出门儿。只是搂住筋头,在家里没精打彩地坐着。有原先的伙伴找,也只是坐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