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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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金季 来源:网络 点击: 更新:2007-1-25 23:01:02 【字体:小 大】 |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秀才一大早起来,喂了牛、羊,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吃过早饭,老婆子说:“你把肉卸下,让我赶紧煮上,再把你跟集买的菜蔬拿来放在手边,娃饭时怕就到了。” 秀才到了东边窑里取肉。二百多斤的大肥猪,在窑墙上挂了十来吊。取啥呢?秀才想着,就把那猪头取下来,又取了一大块后臀,提回去放在厨屋的案板上。又去客房翻置办的年货。正翻着,秀才说:“嘿,差点把个大事给误了。”他翻出了一卷对子,站在院子里喊:“老婆子,快打些糨子来,咋把贴对子的事给忘了。” 这几幅对联是他腊月二十五去镇上跟年集时写的。那天正好赶上县文化馆在镇上下乡义务书写春联,他挤进去一气就写了八幅。有好几幅还是他当场拟就的。文化馆的干部当时还夸他有水平。他心里说:哼,没这点能耐,人能把我叫秀才! 的确,秀才在槐家庄可算是个人物呢。虽念书不多,可大队、小队的干部当了大半辈子,肚儿里的墨水还是有一点的。大凡红白喜事写个对联,封个牌位什么的,都离不开秀才的,难怪人们放着他的大名槐斌不叫,偏喜欢叫他秀才。秀才也乐意人叫他秀才。不是秀才,那大儿子书生能上北京念大学?能在北京干事? 提起大儿子书生,秀才别提心里有多自豪了。书生去年在北京结了婚,捎信说今年要领媳妇第一次回家过年,秀才心里那个美呀。所以,腊八一过,秀才那心就提起来了,这年事就办得特别重视。 秀才展开对联,先从头门贴起,然后门房两个门上贴了,院里三孔窑门上贴了,西院羊圈、牛圈门上贴了。站在院子中间一看,嗬!好家伙,满院生辉呀,那大红的贴子好刺眼呀。秀才叼了一根烟,眯起眼睛,细细品味他编的那几幅对子来:“春到农家院,喜临耕读门”、“子孝媳贤春晖暖,财茂粮丰喜贺多”、“好政策育得羊肥牛壮,勤致富换来家和事兴”。不错呀,人把咱叫秀才,可没叫错呀。唉,可惜槐家庄可没几个人能品出这对子来,不过书生和大儿媳妇姚洁定能品出味儿来的。 这时,窑坝上有人喊:“秀才叔,干啥呢?贴得花花绿绿的。” “贴对联呢。咋?没见过?” “到底是秀才,咱过年咋就想不起来贴个对子呢。” “那是么。”…… 这槐家庄很有特点,地处渭北旱塬丘陵沟壑区。整个村子像一层层架板似的,每一排人家的院边,就是下一排人家的窑坝,这么层层垒垒的有五六层,秀才就在中间那层的最西头。 这时,二儿子书学把他家的三轮奔奔车开来停在门上。秀才听见车响,就喊女儿书琴,让快把那几个装好的草袋子拿来。书琴从房里出来,说时间还早呢,秀才说,你当是自家的班车,说几点到就几点到啊。 书学走进院子,嗡声嗡气地说:“爸,你弄啥呢,把院子贴得红堂堂的?”秀才说:“贴个对子有啥大惊小怪的。快走,年关的班车可没个准。” 书学开上三轮车,拉上秀才向北岭奔去。秀才人坐在车上,眼睛却死死盯着北岭。刚走到半道,三轮就熄火了。书学发动了两次也没发着。秀才气得跳下车骂道:“给你说了多少遍,让你把车修修,过年这几天要用车,你咋就一点儿心都不操呢!” 书学爬在车底下一看说:“你躁啥呢,油门拉杆断了,又不是成心的。” 秀才哼了一声,甩手向北走去。其实,北岭公路距家也就四五里地儿,秀才就怕姚洁走不惯这山路,所以他心里着急。快到公路口时,秀才就看见两个衣着鲜亮的人往下走。心里一喜说:“说回来,咋就真的回来了呢。”秀才一阵小跑,到了书生跟前。书生一眼认出了秀才,说:“爸,爸你跑啥呀!姚洁,这就是咱爸。”姚洁伸出手叫道:“爸!”秀才喘着气,见儿媳妇伸出手,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又指向书学的方向说:“你说这书学把人能气死,走到半道儿上,车又出毛病了。”姚洁不好意思地放下手。书生说:“爸,您歇歇气。”秀才说:“还歇啥呀,快把包给我。”说着就从书生肩上拽下两个大包放在肩上,又要提姚洁手里的包。书生说:“爸,你这是干啥呀,我背得动,你先歇歇气。”姚洁说:“爸,这么沉的包,怎么能让您扛呢。”秀才说:“不重,不重!” 这么说着,书学的三轮车就开到跟前。书学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哥,嫂子。”姚洁一看书学,就有点忍不住了,只见书学脸上有一大块车油。秀才压低声说:“你咋这么邋遢的,把脸擦擦!”书学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那车油抹得满脸都是。这下,姚洁和书生就忍不住笑出声儿来。秀才生气地瞅了一眼书学,把包放上车,又把那草袋取下来,用手拍了拍放好。 姚洁从小包里取出一块洁白的绵纸让书学擦,书学伸了伸手,说:“不擦了,回去洗吧。”扭头就上了车。 书生说让车拉上行李,他们想走走。秀才死活不让走,说山路难走。最后书生和姚洁上了车,秀才却不上车,并反复叮咛让书学开慢点,千万小心。其实,秀才不是不想坐车,只是那车箱那么小,离儿媳妇太近,怕村里人看见又作贱他。 秀才一个人往回走,心想,书生这小子,咋就能娶上这么心疼的媳妇来,这小子…… 秀才背搭着手回到村子,碰见人就喊:“晚上来喝酒啊,书生回来了。” 秀才走进头门时,家里已是热闹一片。抬头见窑坝上站了一排人往下看,秀才就喊道:“都下来,都下来!”进了房子,见邻里的人已来了不少。秀才就说:“都坐,都坐。”瞅了瞅桌上只有两杯茶水,就说:“书琴,你这孩子别光顾说话,快把咱那核桃、柿子、枣儿什么的都端来。”书琴笑着说:“爸,你就是心偏,我大哥大嫂回来,你啥都舍得往出拿。”全屋人都笑了。书生这才记起包里的一大包糖果,说着取出来,一人发了几个。邻居的三婶说:“秀才,人不愧把你叫秀才哩,娶下这媳妇跟画下的一样。”秀才喜滋滋地说:“现在人家这社会好么。” 秀才在人群里瞅了瞅,不见二媳妇竹叶,就小声问老婆:“竹叶没来?”老婆子说:“没来,屋里可能忙吧。”“这个麻弥儿①。”秀才有点不高兴地来到院子里,对书学说:“你去把竹叶叫上来,咋说你大嫂打老远回来,旁人都来了,自家人咋还不闪面儿。” 书学没做声,慢腾腾地走了。 秀才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个二媳妇竹叶,不通大理,又没文化,还是个瓜利已。虽分家另过,但还常常和他老俩口闹别扭。书学人又老实,不善经营,日子过得紧巴,可平时,秀才也没少贴补他们。唯一让秀才欣慰的是竹叶为他们槐家生了一个虎里虎气的孙子。 这时,从门道里走进一个人来,手里牵着一只羊。来人进门就喊:“秀才叔,咱给你送钱来咧。”秀才正要往西院里去,听见喊声,一看就知道是给羊打羔②来了。秀才过来小声说:“喊叫啥呢,把羊往进拉。”来人忙掏出香烟,给秀才发了一支,笑着说:“你看,过年呀又给你添麻烦来了。”秀才接过烟往耳缝里一别,说:“给我添啥麻烦,只是这人都忙着过年哩,你却打啥羔呢。”来人往前拉着羊说:“这羊昨天就叫唤,我寻思着等过了年再打,现在又不是季节,可今早这羊又叫个不停,所以我就来了。” 秀才家这院子分为东院和西院,中间用一排密密的木栅栏隔开,木栅栏中间留着一个大大的柴门。进了柴门,西院比东院略窄。靠崖搭了三间现代化羊舍,羊舍一律用红砖砌成,房顶无砖无瓦,用塑料膜做了个弓形顶,很像城市郊区的塑料大棚。这羊舍也是政府给扶持建造的。县上正在建设畜牧大县,从南非引进世界名优品种布尔肉羊,建成了全国最大的布尔羊繁育基地。很快,这布尔羊就在全县范围内推广繁育。秀才这几年烤烟栽过,大根萝卜也种过,仁用杏也发展过,他总结出一条道儿来,只要政府提倡搞什么,咱就跟上弄什么,绝对有利可图。这两年,在布尔羊身上,秀才可是没少发财。去年,在县上召开的首届布尔羊节拍卖会上,秀才下狠心花了三万伍仟元买回了一只原种羊,不到一年功夫,那本钱就回来了。在配种旺季,每天需要配种的母羊就多达三十多只,你想秀才能不发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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