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雾里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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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于晶涛 来源：网络 点击： 更新：2007-1-25 23:00:39 【字体：小 大】 |
惠子其实很幸运，与全班同学比起来她毕业的走向还是很不错的，能留在市里而且又分到了市中心医院，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姨夫的帮助，姨夫在市委当秘书，整天接触的除了官还是官，姨夫是市里的“铁笔杆”
临近毕业时，惠子打电话给母亲，家里没装电话，惠子打给离家最近的邻居然后邻居再通知母亲，电话那头母亲气喘吁吁，显然怕惠子着急是跑着来的，惠子说妈我们马上毕业了，实习也已经结束，下一步是分配问题，据可靠消息说有两个或者三个进市医院的名额，其他的待聘，电话那头母亲沉吟了一会儿，惠子说妈我不是有个姨夫在柳市吗？母亲说是啊，可是已经三十几年没见面，咋求人家？惠子突然跳起了脚，急切地说妈，这分配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见面不见面不也是亲戚嘛，母亲又沉吟，好久才说，那好吧，明后天我去一趟柳市讨个大脸，成就成，不成拉倒，惠子说妈，这事宜早不宜迟，您明天就来吧。
惠子母亲极少出远门，家住的村子离柳市有二百多公里之遥，她又晕车，一路上不知吐了几回，待到了柳市，已经脸色蜡黄，找不到表妹家，只知道妹夫在市委上班，又一路打听市委在哪里，她舍不得钱“打的”，就靠两条腿走路，左拐右拐居然找到了市委，大门两侧有武警站岗，门楼一侧有个登记室，她径自向里走，武警拦下她说大姨请到那边登记，惠子母亲说瞧你这孩子，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登什么记，武警笑了说，这个登记是记录一下您要找什么人。
登记室有一张条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神请专注而认真，惠子母亲走过去，老头连头都没抬就问你找谁呀？惠子母亲说我找车秘书，老头又问：啥关系呀？惠子母亲说没啥关系，车秘书是俺妹夫，老头终于放下报纸，在一个本子上写了一些字后说：上三楼，向右拐第三个房间。
车秘书见到惠子母亲时一脸的陌生，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惠子母亲说咋了妹夫，不认识大姐了？我是韦琴的表姐，你俩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伴娘呢！车秘书立刻把歉疚写在脸上说哎呦瞧我这记性，咋能把大姐忘掉呢？惠子母亲说也难怪，一晃三十几年了，车秘书说那是那是。
车秘书为惠子母亲泡了一杯茶，惠子母亲接过来说还真有些渴了。水不烫，很快就喝完了，车秘书又往杯子里续了一些水，简单问了一些家里的情况，这期间办公桌上的电话不时响起来，车秘书每次都认真记录，惠子母亲说妹夫你的工作就是接电话呀？车秘书说就是做些上传下达的工作。
坐了一会儿，车秘书说大姐，咱们回家吧！惠子母亲问家离这二远吗？车秘书说不远，坐三路两站地，惠子母亲站起来同车秘书一同向外走，机关里人来人往，有的同车秘书打招呼说车秘书干吗去？车秘书说来个老乡出去办点事，惠子母亲一脸的茫然，怎么大姐变成老乡了？
到楼下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位小伙子，草坪头，手里晃一把硕大的钥匙，很牛气地问车秘书说老车去哪呀？车秘书谦恭地笑笑说来个亲戚，回家，小伙子打量一下惠子母亲，又说老车我送你吧，车秘书说那有劳，小伙子说我正想出去洗洗车。
惠子母亲站在一株龙柏下面，看满院绿的树红的花，赞叹说这儿真好看，车秘书说看久了也感觉不出，这时一辆黑色TOYOTA开过来，轻柔地停下，草坪头从车窗探出来说上车吧！车秘书很得体地打开后车门说大姐上车吧，惠子母亲从来没坐过轿车，有些惊慌失措，坐进去时，头部磕了一下门框，但是没感觉痛，车顶框的密封条和柔软。车子无声滑出市委大院，门口的武警敬了标准的军礼。
透过翡翠绿的车窗，惠子母亲赶紧浏览车子掠过都市的高楼与车流，还没等打开记忆的锁，已经到了车秘书的家，下车后，惠子母亲好象站在云雾中，飘飘悠悠的，TOYOTA松软的座椅给她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车秘书在楼道口用手机往家里打电话，手机是和弦立体声的，受话的声音也很大，车秘书说韦琴你猜谁来了？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大串令惠子母亲很陌生的名字，惟独没有她的，于是惠子母亲很伤感，韦琴每猜一个名字，车秘书都说不是，韦琴猜不出，索性撂下电话，车秘书向楼上走，惠子母亲在后面跟着。
韦琴这时已经站在门外等这位她猜不出的客人，当惠子母亲站在她面前时，她一眼就认出了表姐，一下把惠子母亲抱住了说哎呦大姐，是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同时忍不住落下泪来，惠子母亲也受到感染，唏嘘着说韦琴呀，这么些年了你咋都不回老家看看？姐俩你推我让进了屋，四只手始终不肯松开。
叙了许久的旧，泪水流了许多，各自把感情的闸门打开，情就泻出来，浓浓地流，车秘书的心里也有些酸，转了身说我出去买些菜，惠子母亲说别介，千万别浪费，你这样我呆不实诚，韦琴说姐你让他去，你不来也得买，车秘书说大姐这些年不来一次，谈不上浪费。
吃饭时，惠子母亲特别希望韦琴或者妹夫能询问她来柳市的目的，但是，韦琴和妹夫谁也没问，惠子母亲坐在饭桌前有些食不甘味的感觉。吃晚饭时，惠子母亲想，话是早晚都要说的，舍不出面子不行，索性鼓足了勇气说韦琴呐，大姐这次来是有事要求妹夫的，车秘书突然就停止了嚼饭的动作，韦琴定定地看着大姐问；啥事呀大姐？惠子母亲说是关于惠子毕业分配的事情，我和你姐夫都希望惠子能留在柳市，我想，妹夫在市委工作，能有些门路。车秘书把目光移开，使了使劲把口里的饭咽了下去，好一会儿，韦琴说大姐，现如今的事情难办，你说老车一没权二没势，谁能买他的帐？再者说，现在办事需要钱，否则……
这时，一旁的车秘书说大姐您别急，我跟卫生局的陈局长很熟，明天我找他试一下，对了，惠子的成绩如何？惠子母亲说惠子的成绩非常好，是学生会主席。韦琴忽然白了车秘书一眼说老车你也不想想，你和陈局长只是认识，这么大的事情是说办就办的？别不知道自己吃几碗饭！听了这话，惠子母亲的脸上满是失望。
临睡时，惠子母亲说韦琴呐，事情不行的话明天我想回去，韦琴说大姐别忙回，多少年不来一趟，住些天再走，明天让老车去透一下话，看看陈局长怎么说，咋也不差一天。惠子母亲点点头。
惠子母亲身体不好，患神经衰弱多年，说困，脑袋一挨枕头就着，说不困，瞪眼到天亮，另外还有慢性肾炎，夜里好起夜，精彩的电视节目唤不起她的兴趣，早早躺下，闭着眼睛清理杂乱的思绪，韦琴两口子坐在厅里看郭宝昌导演的《大宅门》，不时传出笑声。也许是旅途过于劳累，惠子母亲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醒来，想去卫生间，韦琴的房间突然传出说话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很清晰，车秘书说韦琴你也真是的，大姐这么些年没求过咱啥事儿，就孩子毕业分配这点小事儿咱应该帮忙，老陈和我这么多年的关系，就是一句话的事，又不违反原则。韦琴说那也不能轻松就办了，现在哪个办事不都得明白明白，亲是亲财是财，明天你就去把事情办妥，回来你就跟大姐说老陈张口要八千，是你软磨硬缠才降到五千，事情办了，大姐花了钱还得蒙咱个人情。车秘书问韦琴说那五千块钱给老陈？韦琴说你是死脑瓜骨，这点小事老陈能收吗？这钱呐就给咱孙子买一台品牌电脑，省着孩子总去网吧。车秘书说反正我老觉着你这样做不太好，毕竟是亲戚嘛！韦琴说都啥年代了，亲戚值几个钱？我困了，睡吧。
惠子母亲听完，突然就来了眼泪，她想起小时侯舅舅家穷，表妹经常跑来，惠子母亲常常把自己的一块玉米饼子掰开一人一半，多数时候韦琴手里的总会大一些，看着韦琴把黄澄澄的饼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吃完，她的心里也饱了，少不更事的韦琴曾经无数次许诺说等将来长大了，她哪怕是只有一枚包着花纸的水果糖或者一块饼干，她都要分一半给表姐，虽然这稚嫩的承诺将来不一定会兑现，可是惠子母亲听起来一样觉得那爽口甘甜的糖果似乎已经含在嘴里，正慢慢地融化，又缓缓地甜到心窝。
惠子母亲没有了一丝睡意，膀胱里的尿也无影无踪了。
事情正如韦琴导演的那样，一大早车秘书就出去了，回来时已近中午，他有了醉意，他把韦琴教的话重复完，期间的表情惟妙惟肖发挥得淋漓尽致，着重描述了虚无的同陈局长侃价的过程，惠子母亲坐在布艺上专心致志地倾听，看戏一般出神，有那么一刹那竟入定了，末了，韦琴说大姐赶快张罗钱吧，越快越好，免得别人捷足先登，夜长梦多呀，惠子母亲说我现在就回，可是韦琴还有妹夫，将来惠子来可千万别说为她分配花了这么多钱，咱就说一分钱没花，韦琴说对，咱就说全仗着她姨夫的面子。
惠子母亲隔了两天又来了柳市，口袋里装着民间借贷的高利息的五千块钱，当惠子母亲把钱放到韦琴手上时，一点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仿佛不是钱，却象是一块玉米饼子。
惠子母亲觉得应该去学校看看女儿。
见到惠子时，惠子急切地问母亲事情办得如何了，母亲装做很兴奋的样子说成了，惠子的脸顿时成了一朵大葵花，随后惠子又问母亲办事花了多少钱啊？母亲说瞧你这孩子说的，有你姨夫和你姨帮忙，一分钱都没花。惠子脸上又洋溢出敬佩说姨夫真行，轻易不出手，出手就伤人。
天忽地飘来云，空气变得湿漉漉的，柳市的江面泛起了雾，很浓，惠子说妈我们去看荷吧！母亲说行啊，我还没见过真荷花呢！
在荷花池畔，浓雾把荷花半遮半掩着，伞一样的巨叶浮在水面，粉红的荷花在微风中摇曳，对面曲桥上一对小女孩走过来，其中大一些的正把手中的食物掰开，把另一半递给小一些的女孩，惠子母亲看见女孩手中的不是玉米饼子，而是一块夹着奶油的高级蛋糕，她的泪又涌上来，她又想起了韦琴。惠子母亲忽然感觉很累，径自走向曲桥边的情侣椅坐下来，惠子正兴致勃勃地趴在栏杆上赏荷。惠子母亲想，她要把这两天的事情全忘掉，包括TOYOTA松软的座椅，街边高耸的楼房，连同这一池青荷。韦琴呢，怎么能忘掉那个伸着黝黑小手接饼子的小表妹呢？可是毕竟今不同昔，她仿佛看见韦琴正坐在那台花高额利息买来的电脑旁哄孙子。
惠子母亲再也不想来柳市了，转念一想，柳市有什么不好呢？女儿工作在这座城市，将来女儿结了婚，自己有了外孙或外孙女，照旧是要来的，割舍了柳市就是割舍了亲情。
这时，阳光很炽地泻下来，驱散了浓雾，池里的荷愈加碧绿，荷瓣上留下雾凝的露珠，水晶一般闪耀着。
惠子母亲感觉有些困倦，一个悠长的哈欠过后，她想，我该睡一会儿，然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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