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遗忘在青藏高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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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只说心里话 来源：网络 点击： 更新：2007-1-25 23:00:21 【字体：小 大】 |
二十年前，大哥初中毕业没考上县重点高中，按照家里的约定，只有辍学回家，和村里其他小伙子一样外出打工去了。
其实，大哥的脑子并不笨，也不是学不进，坏就坏在商洛山出了个贾平凹，要不然也会考上大学混一碗轻松饭。大哥有文学天赋，作文常被老师拿来当范文在课堂上宣读，经常受到表扬，这给大哥鼓了不少劲，暗自立志长大后要当第二个贾平凹。为了能读到更多的书，大哥早上从来不在学校里吃饭，这样能从嘴里省一点零花钱，还经常从家里偷一些粮食去卖，把攥下的钱用来买中外名著。大哥的肚子里装进了好多文章，说话一套一套的。
大哥在外打了几年工，二哥那时已上了大学，我在县中读书，家里所有的收入都用在我们身上，还四处借了不少外债。大哥外出时常连路费也凑不齐，经常扒车外出，虽省下了车费，却挨了不少冤枉打。大哥到河南金矿背过矿石，后来下煤窑挖过煤，又到建筑工地打过零工，跑了不少地方，每次干得时间都不长，原因是人小力弱，干不了那么繁重的体力活。
为了能找到一个体力轻、能来钱的活，大哥经常坐免费车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一次大哥扒上了一趟运煤火车，由于疲劳和饥饿，窝在煤堆里眯眯忽忽地睡着了，任由火车奔驰，把他带到哪算哪。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一个深夜火车停了下来，大哥顺势偷偷溜了下来，望着陌生的城市，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时之间一筹莫展，真不知道下一步他将面临些什么。
大哥第二天早上就知道那个地方叫格尔木，也知道那是一个新兴城市，到处都在高建设，就业机会很多。可浑身粘满煤屑、脏兮兮的大哥被当地人当成了一个不务正事的混混儿，一个好吃懒做的乞儿，谁也不会拿正眼瞧一下。格尔木和家乡不一样，气候很冷，大哥从家里带出来的被窝卷儿早在乘火车前就便宜卖了，现在身上没有分文，又穿着一身单衣，加上几天没有吃饭，浑身冻得直打哆嗦。在举目无亲的格尔木，大哥白天四处找活干，却屡屡遭遇呵斥和失望，晚上偎在临街食堂打烊后的炉子旁边，靠炉子的余温取暖。铁打的汉子也耐不住饥饿，有时看到小孩被父母带着逛街，买这买那，想到自己落到这个处境，心酸得不行。在饿得不行的时候，看到有的小孩把不爱吃的食物随手扔在地上，就悄悄拣起来，拢在袖子里，飞快跑到无人的角落，几口口吞了下去，噎得直打哽。为了活命，大哥结识了几个流浪的乞儿，晚上翻过建筑工地的院墙偷一些钢筋废铁卖，分得一点钱后买两个馒头充饥。有一次，大哥和几个同伙在偷盗时被逮了个正着，打了个半死之后扭送到当地派出所，关了一个多星期。就这样，大哥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混了不知多长时间，成为他一生中最艰难、最晦涩的记忆。
有一天晚上，大哥睡在被遗弃的工棚里，作了一个梦，梦到了遥远的家乡，年迈的父母在村前大皂角树下喊他回来，梦到祖上传下来的木架土坯屋子突然之间倒塌下来，全部压在他的身上。大哥从梦中一下子惊醒了，发现他还睡在远在天边的他乡，四周一片寂静，月光惨惨淡淡的，如冰冷的水银一样洒落下来，透过缝隙照在身上。这一刻，大哥心中突然萌生出一股裂肠扯肚的痛，两行晶莹的泪在脸上流成了小溪。我不该这样自作自贱地沉沦下去，把一生葬送在这里，我还年轻，要想办法找活干，万一不行，就是一步一步地走，也要走回去。多年以后，大哥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还不停地说。
天还没亮，大哥就从工棚里钻了出来，在街边水龙头上接冷水仔细地洗了头和脸，手伸进嘴里刮掉牙花子嗽了口，用从垃圾堆里拣的破布沾着水，把衣服上的灰尘和泥垢擦洗干净，然后到处找活干，遇到工地、食堂就一家家问：你要人不，不要工钱，能管饭就行。大哥坚持一个信念，就是饿死，也不去偷，不去抢。
后来，大哥城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就往城外走，见人就问，你要人不，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格尔木不大，出了城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游牧，不时听到高原女子响彻云霄的嘹亮歌声。大哥饿得两眼冒着金花，肚子直翻酸水，一步一挪地在草原上游荡，看着地上厚实的牧草就好象家里软和和的棉被窝。大哥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裂扯滚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来，睡一会儿吧，等有了精神再走。这种想法一出现，大哥的眼皮再也睁不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大哥的印象里，这一觉睡了几个世纪，又好象才一眨眼的功夫。大哥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一个热烘烘的土炕上，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温暖的被窝了，他连动也舍不得动一下，更不敢睁开眼睛，生怕一睁眼这种美妙的享受就离他而去。
大哥还是睁开了眼睛，发现炕边围着一对六十多岁的藏族老爷爷老奶奶，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大哥从炕上挣扎着爬起来，爷爷奶奶按都按不住，他跪在炕上向好心人连连磕头，感谢人家救了他的命，恳求人家收留他，嘴里不停地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干啥都愿意，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爷爷奶奶看大哥可怜，爽快地答应了，告诉大哥他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请医生看过了说没有什么毛病，主要是饿坏了，嘱咐大哥好好养养身子，等身体好了再干活。为了大哥养身子，爷爷奶奶特意杀了一只羊。
大哥后来知道，那对藏族爷爷奶奶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孙女卓玛住在一起，儿子和儿媳到内地做生意去了，好几年没见音信。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院用土坯垒起的矮房子里，由于气候寒冷，一年四季睡在土炕上。爷爷跟大哥讲，他们其实也没多少事，只是有一群羊需要人放，他们老了，跑不动，卓玛初中毕业后不愿在家里呆，跑到城里在一家食堂里打工，隔三岔五抽空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家境很宽余，待人极为和善，让大哥跟他们一起吃住，并按月付工钱。
大哥结束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身体逐渐健壮起来，成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等稳定下来后，给远在老家的父母写了封信，告诉二老他在外吃得好，穿得好活路轻松，又很来钱，写得天花乱坠，唯独隐瞒了之前所受的苦难。
大哥很感激爷爷奶奶一家，除了放羊以外，遇到啥活就干，从不嫌脏不怕累，非常卖力，加上大哥在学校里积攒下的文学功底，说话风趣，深得主人家喜爱。每到风雪天不出工的日子，大家围在火炉边，听大哥讲他遥远的家乡，天南海北的打工生活，讲内地汉族的风土人情，婚丧嫁娶的礼节习俗，讲茶花女、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里的故事。大哥嘴里吐出的话，对世代住在偏避高原的爷爷奶奶和卓玛来说，是那么希奇、神秘，是他们从未听过、经历过的，听得一楞一楞的，眼里充满羡慕、崇拜的神情，都没想到这个小伙子原来这么有才学。
从此，卓玛一遇到节假日，就跟着大哥在草原上放羊，缠着大哥讲故事，有时家里有活爷爷奶奶忙不开她也不管不顾。高原的天空碧润蔚蓝，仿佛一块奇大无比的美玉，乳白色的云儿缓缓飘着，自由卷舒，蓝天下羊儿低着头啃食嫩草，不时抬起头咩咩地叫上两嗓子，望望旁边草丛里或坐或躺的两个青年男女，听着他们慷慨激昂的谈论。
时间一长，卓玛对大哥产生了强烈的依恋，辞掉城里的工作回家陪大哥放羊，在茂盛的草丛中追逐奔跑，在无边的旷野了高歌欢笑。她对大哥说她没有兄弟姐妹，日常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经常感到孤单，现在遇到大哥就象见了亲人一样，感觉非常亲切。大哥从卓玛的眼里看到了异样的东西，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敢有非分着想，对卓玛说，他没有姐妹，就把卓玛当妹妹看吧。
爷爷奶奶看到大哥和卓玛的情形，脸上笑开了花。是呀，卓玛到了该寻人家出嫁的年龄了。
大哥出门有半年多了，家里始终没有接到大哥一点音信，娘急得成天哭鼻子抹眼泪。当时村里人外出打工的人青年小伙子很多，大多数在金矿里谋生，谁也没见过大哥的面。外面的世道乱的很，尤其是金矿上为了抢矿、偷矿，私下斗殴的事经常发生，弄死个把人跟捏死个蚂蚁一样容易，把尸体往随便哪个沟渠或是废弃的矿洞一扔，铲上两锨土盖住，便没事了，即便事发了，花上两个钱了结，没人会为不相干的人卖力追查到底的。私人矿主雇的护矿队个个凶神恶煞，见到偷矿的就放枪，撵得到此谋生的民工满山遍野地跑，子弹在头顶上飕飕地飞，不吓破胆才怪。
娘听到那些说法，晚上睡不着，一个劲地掉眼泪，谁晓得大哥跑到哪里去了，干着急没办法，只得在每次吃饭时跪在灶前磕头，求灶神爷保佑，天擦黑时到村前皂角树下向过往神灵烧纸钱，敲着洗脸盆喊着大哥的名字。也许是娘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心灵感应，就在那一段时间，大哥做了奇怪的梦，使他从萎靡、沉沦中振奋起来，不再干那些偷摸之事。
个把月后，娘收到了大哥的来信，高兴得跟小孩一样，缝人就把信拿出来给人家看，说大哥在外如何如何，过后抹着眼泪说这个挨千刀，既然在外面那么顺息，为啥不早些写信回来，害的娘老子操心，左邻右舍大伙儿也跟着操心，催着父亲赶紧按来信地址回了信。大伙看了大哥的信，七嘴八舌的说大哥在外有出息了，以后父母亲要享大哥的福了。又说大哥现在都二十出头了，该找媳妇了，听说少数民族女子开放的很，时间长了说不定在外边成了家不回来了，那父母就白养了个儿子。
娘听后心里又紧张起来，黑里和父亲商量，得托媒人给大哥订个亲，把大哥的心拴住，要不然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经过亲友们四处张罗，很快就说定了邻队的一个女子。娘去信叫大哥回来，大哥回信说他走不开，一切听父母的。结果大哥连未来媳妇的面也没见一下，就糊里糊涂的订婚了。
当年年底，大哥带着两千块钱回来了。娘高兴得跟疯了一样，在娘张罗下，办了一场体体面面的婚礼。屈指算来，大哥结婚前，只见了媳妇三次面。
多年以后，大哥跟我讲起他在格尔木的苦涩经历，讲起了藏族爷爷奶奶的好以及卓玛的清纯的时候，我曾问大哥，你难道不想那个藏族女子吗？大哥出神地望着天边云卷云舒的天空，久久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好象是自言自语又好象是回答我的问话：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人唯有落了难，才越发深切地体会到家对于游子来说，是那样一种刻骨铭心、无法言说的牵挂。过了一会儿，又悠悠地说：青藏高原的天是那么的低矮纯净，草原是那么的宽广博大，生活是那么的富庶自由，可那一切都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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