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耕夫(网络) 点击: 更新:2007-1-25 【字体:
小 大】
乌林是古镇,县志有记载。但小镇的历史沿革,从史志上却无从考究。三国时那场著名的“赤壁大战”,为乌林古镇平添了不少的传奇色彩。相传开战之初,两军对峙,孙刘联军驻扎江东,曹操率八十三万大军屯兵江北,乌林镇粮道街即是曹军屯粮之所。历史的荣光如硝烟般散尽,而今,青石板铺成的路面,经过人走马踏驴踩车轮碾,只剩下牌石般浅浅的一层,石缝间的青苔绿来黄去,月波楼上的植被生生灭灭,仍依稀透出一种远古的颜色。
人们谈论小镇的历史掌故时,总忘不了提起小镇东头的张家老字号酒坊。酒坊的掌柜姓张,名先庭,人高马大,身板结实,声若洪钟,有祖上传下来的这一爿酒坊作家业,足以使张家的日子过得坐飞机一般。
张家老字号酒坊在方圆十里久负盛名,源于老字号祖传的一套独特的酿制工艺:水取菩萨泉,料选上等粮。粮食下缸后,须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发酵,到第八十二天时,捞起酒糟,滤尽糟渣,存放数日,酒液由浊变清,再进行勾兑。勾兑之日,定是满一百天之时。勾兑完毕,将酒倾人巨瓮之中,然后用黄泥封缸,扎上红绸布置之库房,至此,一整套酿制过程方告结束。老字号有规定,上等的酒不存足十年不启封。启封之日,酒坊工人须以艾水净身。缸封一开,香飘十里.醉倒行人。那酒清冽甘醇,回味绵厚,人称“百日红”、“十年春”。
民国二十八年,镇上在过兵,接着来了日本人。日本兵是用枪炮敲开乌林古镇大门的。那时节,乌林周边地区麦浪翻滚,丰收在望。日本人在镇东五公里处的盘石桥头筑起一座炮楼,东南西北四角方位架有枪炮,朝西的那挺机枪正对准张家老字号酒坊。日本人晚上缩在炮楼里,白天钻出炮楼,用刺刀押解民夫抢割小麦。乌林百姓咬牙切齿,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老字号酒坊的张掌柜见日本人抢割小麦,慌了手脚.无人敢像往年一样车拖人拉地将粮食送到酒坊来,无粮酿酒,这祖宗传下来的老字号酒业岂不要关门倒闭了?他在酒坊里焦躁不安地走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黄昏时候,—个日本兵闯进门来,劈头就问哪个是张掌柜。张掌柜忙说,我就是…我就是。日本兵说,皇军佐藤次郎要见你,你的快去。张掌柜忙整整衣领,不知日本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日本兵又说,佐藤小队长让你带—坛子酒去。于是有人看见,张掌柜在那个日本兵的刺刀押送下,如—只惊弓之鸟进了炮楼,邻里乡亲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张掌柜从日本人的炮楼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笑容。镇上的人有些困惑,也有些怀疑。以后的每个黄昏,人们总看见他抱着—坛子酒进出炮楼、满酒坛进去,空酒坛出来,而且脸上总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有人开始骂他了,有人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了,更有老字号酒坊的长工被窝一卷回家了。张掌柜也不计较,仍像往日一样进出炮楼,脸上依然挂满不可觉察的笑意。
八月十五中秋节说来就来了。张掌柜让家人准备好“百日红”和“十年春”各一坛,在密室亲自勾兑后,用一根檀木扁担挑着,在众人鄙弃的目光和痛恨的唾沫里,大踏步地走向日本人的炮楼。
佐藤次郎小队长坐在一张八仙桌旁,二郎腿悠悠地闪。看见张掌柜挑着两坛酒进得门来,似乎存在戒心。他霍地站起,走近张掌柜,刷地抽出刺刀,架在张掌柜的脖子上,蚕豆般大小的眼珠子诡秘地转了又转,吼道,良心大大的坏了,你的,死了死了的有。
张掌柜瞥见架在脖子上的那柄寒光闪闪的刺刀,全身筛糠—般,那人高马大的身架子一下子矮了下去。他从来没见过这趟水,好半天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忙点头哈腰道:太君,我的良民的有。今天是中秋节,小的特地给皇军送两坛子好酒来,慰劳太君和皇军
兄弟,请品尝。
佐藤次郎眼珠子又转了转,定定地看着张掌柜,又望了望那两个扎着红绸布的酒坛,良久,他哈哈大笑起来:收了刺刀,拍了拍张掌柜的肩,说,你的,良民大大的是。
他命令张掌柜打开酒坛,顿时一股酒香冲天。佐藤次郎又让人端起两只海碗,倒满,整个炮楼弥漫着酒香。他嘴角向上一挑,用刺刀指着其中一只碗,说:你的,先喝。
张掌柜大摇大摆地走向八仙桌,端起满满的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献媚地说,太君,这是我家珍藏的“百日红”和“十年春”呢,我送来是孝敬皇军兄弟的。
佐藤小队长见张掌柜喝完酒后安然无事、便丢了刺刀,端起另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他对手下说:咪西咪西,来喝,今天我们喝个一醉方休。
第二天,乌林镇上传出一条爆炸性新闻:桥头炮楼里的日本鬼子全死了,佐藤次郎死在厕所里!起初众人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人突然想起了张家老字号酒坊的张掌柜,于是大家向镇东头涌去。众人进门一看,都惊呆了:张掌柜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七窍流血,瞳孔扩张!他的家人身着孝服,见众人涌进门来,憋了一夜的哭声突然山洪般爆发出来。
乌林镇上的人厚葬了张掌柜,出殡那天,送行的队伍排了十里长路,纷飞的泪水里,有悔恨,有自责,更多的是钦佩和折服……